瓶窯木材廠比沈棠想象的要大。
正門是一個巨大的鐵皮棚——以前堆木料用的,現在是馬金寶的大本營。棚子外圍堆滿了廢品回收站時代就攢下的金屬件——報廢的沖壓機底座、碼整齊的螺紋鋼、幾百條舊輪胎。這些東西擋住了視線,也擋住了退化人。馬金寶不是靠打打殺殺活下來的——他是靠把這些廢鐵堆成一個迷宮,讓外面的人和退化人都找不到進去的路。
沈棠沒有進去。她讓阿杰把破面包車停在木材廠入口兩百米外的一個十字路口。她下車,站在空曠的路中間。陸川站在她左邊。阿杰靠在車門上——手沒有離開方向盤,隨時能跑。
從鐵皮棚裡走出三個人。打頭的一個矮胖,走路的時候腰微微往右傾斜——沈棠立刻就認出了郝仁描述的腰椎問題。他手裡拿著一把彈簧刀——不是用來威脅,是一種習慣。像沈棠手裡總拿著鉛筆一樣。
“沈老闆。”馬金寶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他的眼神不是馮建國那種——馮建國看她的時候是在評估“能不能打得過”。馬金寶看她的時候是在評估——“我能不能跟她做生意”。
“馬老闆。”沈棠說。
“我們沒見過面——你怎麼敢一個人來?”
“我從來不是一個人。”沈棠偏了偏頭。“後面那個——在車裡。前面那個——站在我旁邊。車裡那個是給我帶路的。旁邊這個——是告訴我你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的。”
陸川聽到這話差點繃不住表情。但他忍住了。馬金寶看了一眼陸川——然後又把視線轉回到沈棠身上。
“馮建國說——他上次派人去你倉庫借東西,你隔著一扇鐵門把他的人說退了。他那天砸了一張桌子。”
“他砸了兩張。”沈棠說。“第二張是三天後——他發現他的中轉站被燒了。”
馬金寶彈開彈簧刀。啪。然後又合上。他看著沈棠——他的嘴角有一個很淺的笑。“你想跟我談什麼?”
“柴油。中醫。長期合作。”
“馮建國給我的也是這些。油。中醫。”
“不一樣。”沈棠往前走了一步。她不是在逼近——她是在縮短距離,讓後面的話不需要大聲喊。“馮建國答應你的——是打完我之後再分給你。也就是說——你得先幫他打我。你得派人。你的人拿著短柄斧和鐵管去衝我的倉庫。我那邊有個特警——你聽說了吧?你的手下撤回來的時候——損失幾個?一個?兩個?你確定你的人夠多到經得起這種損失?”
馬金寶的笑容消退了一點。彈簧刀沒有彈開。
“我不需要你打。”沈棠繼續說。“我現在就可以給你三十升柴油——不是打完再分,是今天就給你。夠你發一陣子電。中醫可以出診——周秀蘭醫生,每個月去你那邊兩次,給你扎腰,給你的人看病。但人還是在我那邊。不放人——只出診。”
“我憑什麼信你?”
“因為你是算生意的。”沈棠說。她這句話不是拍馬屁——是陳述。“馮建國要臉。你不要臉。你要利益。臉是一次性的——今天丟了明天就丟了。利益是長期的——你今天拿了我的油,明天還要找我要。你明天攻擊我的倉庫——明天就沒有油了。這個賬——你算得過來。”
馬金寶沉默了。他低著頭,手裡那把彈簧刀在指間翻了一圈——不是玩,是那種人在算賬時無意識的動作。他的右手拇指反覆按彈簧刀側面的保險鎖——咔嗒。咔嗒。咔嗒。
“你先付油。我看到了油——我再答覆你。”
“可以。一個小時後——我讓人把油送到這裡。”沈棠說。“但你也要付一樣東西。”
“什麼?”
“馮建國下一波行動的時間。具體的——不是“最遲後天”,是具體到什麼時辰、多少人、從哪條路來。”
馬金寶又沉默了。這次的沉默比剛才長。他把彈簧刀的刀刃釘進了旁邊的舊輪胎裡——刀身沒進去一半。然後他說——
“三天後。凌晨三點。他讓我的人從西面——汽修廠方向——佯攻。他自己的人從南面和東面同時壓。他本來說後天——但你們的立交橋堵了他的路,他繞了。”
“多少人?”
“他自己三十個全出動。加上我這邊——原來他說要我出二十個。我現在不出。”馬金寶把彈簧刀從輪胎裡拔出來。橡膠在刀刃上拉出一條黑痕。“你給了我油——我就不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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