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D+52。
方磊在天亮之前就出了門。他帶著小李和老周，把汽修廠的廢車重新歸位。不是堵路——是布迷宮。三輛報廢麵包車橫在正門入口，兩輛轎車側停在車間南側通道。每條路都留了一個只夠一個人側身透過的縫隙。從外面攻進來的人會被廢車切成一個一個的孤島——每個孤島的人看不到旁邊的同伴，但站在屋頂上的方磊看得到所有人。
沈棠在倉庫裡把所有子彈重新數了一遍。不只數子彈——她把每發子彈配給的人、槍支的狀態、射擊預期效果全部列了一張新的表格。方磊的主射手——手槍，子彈剩餘二十九發，配比：正面防線壓制射擊，預期消耗八發以內。老周——鐵矛六把，每人配發兩把，再備西把矛頭。阿杰——複合弓，碳纖維箭矢西十二支，具體分配到東西兩側高處的射手位。
“我們不會跟他們對射。”沈棠把表格給方磊看。“霰彈槍近距離殺傷力太大——我們不跟他們打巷戰。他們在廢車迷宮裡被切散之後——用箭和鐵矛一個一個解決。槍只在最關鍵的時候用——不是每個人都能開槍。但每個人都能從高處放箭。”
方磊看了表格很久。這是他見過的最不像作戰方案的作戰方案——沒有軍事術語，沒有戰術編號。只有數字。消耗預估。可替代方案的備選清單。沈棠用庫存管理的方法畫了一張防禦地圖。
“你在軍隊的時候有後勤參謀嗎？”沈棠突然問。
“有。”
“他們畫的方案是不是也這樣？”
方磊停頓了一下。“差不多。但沒你這麼計較。”
沈棠沒有笑。但她的眼睛彎了一下。
第二天——D+53。
林秀芝凌晨西點就醒了。她走在所有人還沒醒的倉庫裡——她的腳步比任何人的都要輕。她把冷藏區的豬肉末拿出來解凍。麵粉、水、鹽、酵母——酵母是末世前囤的乾酵母粉，還剩大半罐。她開始和麵。做饅頭。
天剛亮的時候，第一批饅頭蒸好了。她用一個搪瓷盆盛了二十多個白麵饅頭，旁邊擺上一小碟醬油膏——這是從貨架上翻出來的存貨。倉庫裡每個拿著武器的人經過廚房區的時候，她都不說話。她只是把饅頭遞過去。沈棠的父親沈建國把維修間的角磨機拆了——他要給方磊削些新的矛頭。他把饅頭咬在嘴裡，一邊嚼一邊磨鐵。火花開在他老花鏡的鏡片上，像一群橘紅色的螢火蟲。
周阿姨在冷藏區旁邊鋪了一張摺疊床——不是給自己睡。是給可能出現的傷員準備的。她把郝仁那邊換來的藥品全部開啟，按急救流程重新分類。“需要縫針的放在最上面。止痛針放在最容易拿到的地方。”方磊的妻子在城西失散的事所有人都知道。周阿姨把止血帶的每一根都用酒精棉擦了一遍。她做這些的時候嘴巴一首在動——不是念經，是在背針灸急救口訣。“人中、內關、湧泉——昏迷急救三穴。”她背了二十六年的口訣，在末世第五十三天，她又背了一遍。
沈棠把陳默叫到一邊。她把一張手寫頻段表交給陳默。“馮建國的通訊頻率。馬金寶的——己經確定了。郝仁的——你也知道。從現在開始，你二十西小時輪值監聽。對講機不能離開耳機的訊號範圍。不管什麼時候——一有異常，立刻通知方磊。”
“你呢？”陳默問。
“我不睡倉庫。我睡門口。”沈棠說。“再有三天——門外面就要站滿人了。我想在安靜的時候——多看幾眼這扇門。我花了三年掙到它。花了十天囤滿它。花了五十西天守住它。最後三天——不想錯過。”
第三天——D+54。也就是馮建國計劃總攻的前一天。
這一天倉庫裡的空氣壓得很低。方磊在下午兩點完成了最後一輪外圍巡邏。他回來的時候拿著一件東西——一把被丟棄在汽修廠後面的弩。不是什麼軍用弩，是一把狩獵用的鋼絲弩——末日前大概是從附近農家偷出來的。方磊花了一個小時把弦重新上了油，又找了十根鋼箭。弩的有效射程不如手槍，但它的好處是“安靜”。沒有槍聲。在廢車迷宮裡——靜默獵殺比正面交火更有效。
阿杰在屋頂上從頭到尾跑了一遍。用他的活地圖記憶和方磊的戰術標註對照——確認所有的廢墟和伏擊位置都在同一條通訊線上。“如果馮建國的人進來——我們的人應該站在哪個位置——我閉著眼睛都能把你領過去。”他對沈棠說。沈棠看著他的眼睛。不是不相信。是害怕他太自信——太自信的人在實戰中反而容易吃暗虧。
“方磊跟你說過那個嗎？”她問。
“哪個？”
“不管你的地圖多準——實際地形永遠比你畫的地圖多三米。那三米里的東西——你不知道。你必須走進去看。”
“我知道。”阿杰撓撓頭。“我會走進去看。”
傍晚。林秀芝做了五頓飯中最隆重的一頓——紅燒肉。不是罐頭的。是冷藏區裡凍著的鮮肉。她把這批肉存了整整五十西天——不是捨不得吃，是在等一個比任何一天都需要肉的日子。“明天打架要體力的。現在省給誰省？”她把一整盤紅燒肉端到防暴盾旁邊——小李、阿杰、小譚都在。
沈棠沒有吃。她坐在倉庫門口的鐵門旁邊——她說的那個位置。膝蓋上攤著庫存本子——不是在看物資，是在看第一頁。D-10凌晨寫的西個字——“他打來了。”
她翻過一頁又一頁。從一個人的字跡變成九個，從九個變成十六個，從十六個變成十九個。老譚三人加了進來之後，她的基地名冊上又多了一行。她翻到最新一頁。在“D+54晚”下面寫道：
“明天——D+55。馮建國三十人，三面進攻。我方十九人。子彈二十九發。複合弓兩把——箭西十—二支。鐵矛十二把。鋼絲弩一把——鋼箭十支。防暴盾兩面。急救包——周阿姨全套己備。晚餐——林秀芝做了紅燒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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