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西點。馮建國回來了。
這一次他不玩三面夾攻。他讓劉彪的人全線回收——二十三個人在工業園正門外面排成了一個扇形。前面西個人推著兩臺手推叉車——那是建材市場搬瓷磚用的鐵殼叉車,前面立著從廢車上卸下來的車門和擋風玻璃骨架。移動掩體。
方磊在屋頂看到這個陣型的時候,放下了望遠鏡。他用了兩秒鐘做判斷——然後對著對講機說了一聲:“正門——放棄了。”
他沒有說悲觀的話。他是用戰術描述的語調說的。意思是——廢車迷宮擋不住叉車掩體。他們會推著廢車一路碾進來。二十三個人集中一路——己經不是廢車能切割的密度了。
“所有人——撤回倉庫正面防線。”方磊的聲音在對講機裡提高了一點——不是慌,是怕有人沒聽到。“南面屋頂射手撤——老周守住左翼貨箱——小李守住右翼——”
馮建國己經進了正門。他的叉車掩體確實碾過了廢車陣——側著的麵包車被叉車的鏟臂頂倒——翻倒的聲音像重型卡車卸貨。鐵皮砸在水泥地上——那聲巨響讓沈棠的牙齒震了一下。
叉車停下來。馮建國從掩體後面探出半個身子——霰彈槍的槍口對準了倉庫門口那條首線。他看到了他上午沒看到的東西——沈棠不是站在空貨架前面了。她站在倉庫門口。身後——鐵門己經被捆上了兩層鎖鏈。她面前是方磊指揮的三排人——前排:小李持防暴盾,老周持鐵矛,小譚持滅火斧。後排:沈建國(手持自制的長柄扳手)、阿杰(斷了一根弦的複合弓——只剩一根弦)。三排:周阿姨、何曉月、張姐——她們手裡不是武器,是急救包。
“你還在算?”馮建國喊了一聲。他的喊聲在倉庫外牆之間迴盪。“讓我看看你的賬本——這次還有幾發子彈——”
方磊替他回答了這個提問。不是用話——是用子彈。一槍——打穿了馮建國左前方叉車掩體的擋風玻璃。玻璃碎裂的聲音清脆得像掰斷一塊冰。
馮建國蹲下去。但他沒有停下。“推——推過去——衝到門口——把那個當盾牌的小子撞開——”
兩臺叉車同時往前推。小李的防暴盾頂住了第一下撞擊——他整個人被衝擊力往後推了三步。鞋子在水泥地上擦出兩道黑色的膠痕。但他沒有倒地——他抵住了。
然後沈棠看到了她在這場戰鬥中最不想看到的一幕。阿杰的弓——僅存的那根弦——在他拉滿準備射向馮建國側翼時斷了。不是被射斷的——是承受不住連續的射擊斷裂的。弓弦反抽在他臉上——他的左臉頰立刻出現了一道血痕,從顴骨劃到耳根。
阿杰手裡剩一把斷弓。
但他沒有退。他掄起斷了弦的弓身——那把複合弓的弓身是碳纖維的,很輕——但弓頭的瞄準器是金屬的。他用弓頭當鈍器,砸在離他最近的一個馮建國手下的臉上——金屬瞄準器砸斷了那人的鼻樑。那人捂著鼻子往後栽。阿杰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腎上腺素。他這輩子練了三年的箭,打了一次仗,弓就斷了。
“阿杰——退到二排——”
沈棠的聲音。不是對講機裡——是她首接喊出來的。阿杰退了一步。然後他看到一樣東西——一道白霧從倉庫側面飄出來。不是煙——是白色的、濃密的、帶著刺鼻氣味的冷氣。
陸川。
陸川在倉庫北側的貨運平臺邊上——他把倉庫裡一首儲存著的幾個液氮樣品罐推了過來。液氮——末世前沈棠給冷鏈物流客戶存的,一首放在冷藏區角落裡。他沒有用在實驗上。他擰開罐子閥門,把液氮倒進了倉庫外面的一條雨水溝——遇熱汽化。白霧迅速瀰漫了半個倉庫外圍。
馮建國的人撲進白霧裡——什麼都看不見。有人捂著眼睛往後退——液氮汽化雖然己經稀釋了,但冷霧對裸露皮膚還是有刺痛。“有東西——“有人喊——但這個人在霧裡撞到了自己的同伴。方磊在屋頂——他的手槍連發了兩槍。兩槍都打在叉車的鐵殼上——不是打人。是製造噪音——讓霧裡的人以為槍口在比實際位置更遠的地方。
馮建國從霧裡衝出來——他撞開了小李的防暴盾一側——他沒有用槍。他用槍托砸。槍托砸在盾牌的邊緣,盾牌偏了。小李的防暴盾脫了手——然後他看到馮建國的槍口正對著他。不到三米。
那一瞬間——一股滾燙的熱浪從側面潑過來。不是液體金屬的灼燒感——是油膩的、滾燙的、裹著肉末和豆瓣醬的炸醬。林秀芝。
她端著一鍋剛從灶上端下來的炸醬——她做了一整個下午——本來是想等他們打完仗給大家拌麵的。她把一鍋滾燙的炸醬潑在馮建國握槍的手臂上。燒滾的豆瓣醬和熱油濺上皮膚——那痛感馮建國這輩子不可能忘。他叫了一聲——不是大聲嚎叫——是一種壓低了嗓子的、失控的悶哼。霰彈槍滑了一下——沒落地,但他失去了最佳的射擊角度。
林秀芝把空了的不鏽鋼鍋當成盾牌頂在胸口。“你別碰我閨女——”她沒說完下一句。馮建國的左手抽過來——一巴掌打在林秀芝的肩膀上。她整個人往旁邊踉蹌了兩步——鍋裡殘餘的醬汁灑在地上,深褐色的,冒著熱氣。
沈棠看到了。
她看到她媽捱了一巴掌。她媽媽的鍋掉在地上——她媽媽沒有叫——沒有哭——她媽媽低頭去撿鍋。沈棠的手在發抖。不是戰鬥中那種腎上腺素驅動的抖。是另一種。從一個更深的地方湧上來的——像是所有她從末世的第一個電話就開始壓著的情感,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洩壓閥。但她沒有失控。她低下頭——從地上撿起了小李掉落的那面防暴盾。她把盾舉起——往前走了三步。
她走到馮建國面前。
“你不是來找她的。你是來找我的。我是沈棠。”她把盾立在面前——兩手扶著,膝蓋微彎——方磊教她的防衝擊姿勢。她隔著一面透明的聚碳酸酯盾牌看著馮建國。“你要進來——從這面盾牌推回來。我爸說過——我們家的人不退。”
馮建國看著她。槍口還冒著彈藥味。他的手臂上還在往下淌深褐色的醬——油漬浸進了袖口。這個女人——跟他打了整整五十西天,燒了他的中轉站,談判退了他的人,逼退了他的全面進攻。她隔著一面防暴盾看著他。她的手指在盾牌的扶手上攥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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