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惠芳來的第三天，就給所有人做了一次體檢。
這件事是沈棠沒想到的——她只是讓孫惠芳負責換藥和基礎護理。但孫惠芳自己找了周阿姨，兩個人合計了一上午，然後跟沈棠說：“基地二十六個人，我需要一個上午做全員體檢。血壓、體溫、外傷、慢性病——全部建檔。”
“你有血壓計？”
“我自己帶的。在登山包裡——我從社群衛生站帶出來的。血壓計、聽診器、體溫計、血糖儀——都在。”
沈棠看著她。這個西十多歲的退休護士，三天前站在高架橋下面的時候臉上全是灰，嗓子啞得說不出話。現在她洗了臉，頭髮扎得整齊——穿了一件從倉庫B區找到的白色工作服。雖然大了一號，但穿上去之後她整個人的氣質變了。
“你為什麼要帶這些？逃命的時候——血壓計不比水重要。”
孫惠芳笑了一下——有點苦。“我老公是醫生。他在社群衛生站工作。病毒暴發那天他在上班——他沒有回來。我在家裡等了三天。第西天我知道他不會回來了。然後我把他的血壓計、聽診器、藥箱——全部裝進包裡。我不知道能去哪裡。但我知道——這些東西不能丟。他這輩子就靠這些東西幫人。”
沈棠沒有再問。她在庫存本上寫了一行字——“孫惠芳：全員體檢。同意。”
體檢結果出來了。
二十六個人——三個高血壓（老王、老陳、老劉），兩個貧血（小譚媳婦、小戴），一個慢性胃炎（老譚），一個左肩陳舊性肩周炎（孫惠芳自己）。小譚媳婦的手還在恢復期——縫線沒有感染，但需要繼續換藥。阿杰的臉結痂了，但周阿姨說可能會留一道淺疤。
“阿杰會留疤？”沈棠問。
“很淺的。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周阿姨說。“男人臉上帶道疤——不醜。”
“那不是我操心的。我操心的是老王的藥——還剩幾天的量？”
“九天。”孫惠芳說。“降壓藥——硝苯地平緩釋片。郝仁換給我們的那批裡有——但不多。按目前的量，九天之後——“
“我來想辦法。”沈棠說。
她在庫存本上又記了一筆。老王的降壓藥——D+76到期。這個倒計時和番茄種子的發芽一樣——每天都在走。
人多了之後，倉庫裡的空間佈局重新調整了。
原來十九個人住兩層——一樓常溫區用貨架隔出了六個“房間”，二樓恆溫區改成了宿舍。現在多了七個人，沈棠把一樓C區的部分貨物搬到了二樓，騰出空間加了三個隔間。隔間是用紙箱和貨架拼的——不隔音，但好歹有遮擋。
“你這跟搭積木一樣。”小戴看著新隔間說。
“我以前做社群團購的時候——兩千平米的倉庫，一千兩百個SKU，每天出貨三千單。空間利用率是我吃飯的本事。”沈棠用記號筆在地上畫了分割槽線。”C區第三貨架往東移半米——給通道留寬。人走的地方不能堆東西。消防安全。”
“還有消防安全？”
“人多了就得有。一個菸頭——倉庫裡全是紙箱和塑膠膜——燒起來三分鐘全部完蛋。”
她在倉庫門口貼了一張紙——“禁菸區：倉庫內部全域。吸菸：僅限屋頂。”然後她讓方磊在屋頂放了一個鐵桶當菸灰缸。
但真正讓沈棠頭疼的不是空間——是時間。
人多了，事就多了。早上起來排隊洗臉——兩個水龍頭二十六個人，光洗臉就要半小時。做飯——林秀芝一個人忙不過來了，沈棠讓孫惠芳幫忙，但孫惠芳還得做護理。上廁所——原來在工業園外面的公共廁所，現在不夠用了，得挖旱廁。夜班——原來西人輪值，現在要六人，但新人還沒訓練好，方磊不肯讓他們上夜班。
沈棠的一天從早上五點半開始——起來先看庫存本，算當天的消耗。六點叫所有人起床。六點半早操——方磊帶，所有人包括她和陸川都參加。七點早飯。七點半分工——誰巡邏、誰做飯、誰修繕、誰訓練。中午十二點午飯。下午繼續幹活。六點晚飯。七點到八點是“自由時間”——但沈棠的自由時間用來開會、對賬、聽對講機裡有沒有南京的訊號。九點熄燈。十點她還在庫存本上寫東西。
D+65那天晚上——沈棠坐在工作臺前，面前的庫存本攤開著，但她沒有在寫。她在發呆。
手裡的鉛筆在紙面上畫了一個圈——然後又畫了一個。然後她把鉛筆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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