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川的衛生課排在每天下午兩點。
地點在倉庫B區——那裡貨架最矮，中間空出一片大概二十平米的區域。地上鋪了三層紙箱拆開的硬紙板——乾淨、平整。二十六個人盤腿坐在紙板上，圍成一個半圓。陸川站在最前面，A3筆記本翻開放在一個倒扣的塑膠筐上當桌子。
第一堂課講的是洗手。
“我知道你們覺得這很無聊。”陸川開口的時候語氣很平——不像老師，像是在跟同事討論實驗資料。“你們會說——‘水都不夠喝，還洗什麼手。’但我要告訴你們的是——在末世裡，殺死最多人的不是退化人，是腹瀉。”
他翻開筆記本的第一頁——上面畫著一張手部清潔流程圖。七步。每一步都有箭頭標註。
“去年——我是說病毒暴發之前——全球每年有幾十萬人死於腹瀉引起的脫水。其中大部分是因為手部清潔不到位。我們現在沒有自來水、沒有肥皂供應鏈、沒有醫院——如果有人拉肚子拉到脫水，周阿姨和孫姐能做的有限。最好的辦法是——別讓它發生。”
他從旁邊的水桶裡舀了半杯水——放在“講臺”上。
“七步洗手法。七步。每步搓五次。總共——不到一分鐘。用水量——半杯。你們每人每天洗三次手——早中晚——總共一杯半水。這一杯半水可能救你一命。”
他開始示範。手心搓手心、手心搓手背、指縫交叉搓、拇指旋轉搓、指尖在掌心搓、手腕旋轉搓——每一步他都做得很慢，讓所有人看清。
小宇——張姐的兒子，七歲——坐在第一排。他學得很認真，小手跟著陸川的動作一步一步搓。但他的節奏總是慢半拍——到第三步的時候陸川己經做到第五步了。小宇急了，兩隻手亂搓。
“不急。”陸川蹲下來。他把自己的手伸到小宇面前——“來，跟我做。一步一步。”
小宇看著他。然後伸出自己的小手——放在陸川的手掌上。
陸川帶著他的手——手心搓手心。“一。”
手心搓手背。“二。”
指縫交叉。“三。”
小宇的動作慢了——但每一步都做到了。他的小手在陸川的大手裡顯得很小。
“對了。就是這樣。”陸川說。
小宇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嘴。
沈棠站在B區貨架後面。她靠在貨架上，手裡拿著庫存本——但她沒有在寫。她在看。
她看著陸川蹲在地上，用最慢的速度教一個七歲男孩洗手。他的聲音很輕——不是刻意壓低，是那種天然就不刺耳的聲音。他的手很穩——做實驗的手。但現在它們在做的事情比實驗簡單得多。也比實驗重要得多。
朵朵——徐明輝和何曉月的女兒——也擠在前面。她五歲，還不太會說話——末世爆發的時候她剛上幼兒園小班，老師說她“語言發育有點慢”。何曉月抱著她坐在旁邊。
陸川教完小宇之後——朵朵伸出了手。她的手更小——像一個剛發芽的土豆。
陸川看了看她。然後他把自己的手攤開——讓朵朵的小手放在他的手掌上。
“來。跟哥哥做。”
何曉月在旁邊小聲糾正：“是叔叔。”
陸川看了何曉月一眼。然後他看著朵朵——“跟叔叔做。”
朵朵笑了。她的手在陸川的掌心裡搓了搓——不知道搓的是什麼，但她在笑。
沈棠的鉛筆在庫存本上劃了一道。不是寫字——是無意識的。她低頭看了一眼那道鉛筆痕。然後她翻到新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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