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林秀芝的鍋
所有人都睡了之後，林秀芝把鍋刷了。
不是那種用水衝一下就放回去的刷法。是用鋼絲球蘸著洗碗粉，把鍋底的焦痕一圈一圈地蹭掉。鍋是倉庫裡原有的——不鏽鋼大鍋，首徑西十釐米，食堂用的那種。她在末世前沒用過這種鍋。她家用的是塗層不粘鍋，二十九塊九包郵的那種。塗層掉了也不捨得換，用木鏟炒菜，小心翼翼的。
這口不鏽鋼鍋是沈建國從倉庫C區翻出來的。當時林秀芝嫌它太大——“炒個菜跟餵豬似的”。但打了那場仗之後，她不嫌了。十九個人的麵湯，小鍋煮不了。得用大的。
鍋底有一塊焦黑——是那天下午她煮麵湯的時候，聽到外面槍聲停了，所有人往外跑，她忘了關火。等她回來的時候湯己經溢位來流了一灶臺，鍋底燒乾了一層。她當時沒顧上處理——先給每個人舀湯。
現在她蹲在灶臺前，用鋼絲球一圈一圈地蹭。灶臺旁邊放著一根蠟燭——倉庫的電是太陽能供的，但林秀芝習慣用蠟燭。她說蠟燭的光比燈泡軟。沈建國說她就是省電。
焦痕很頑固。蹭了五分鐘才掉了一小塊。林秀芝沒有不耐煩。她這輩子做過最耐心的事不是炒菜——是等沈棠高考出分的那天下午。她在廚房裡從兩點坐到五點，把一根黃瓜切成了二十七種形狀。等分數出來之後她什麼都沒說，把那盤黃瓜端上去，說“吃吧”。
今天也一樣。她什麼都不說。她刷鍋。
鍋刷乾淨之後，她用清水衝了一遍，用乾布擦乾，倒扣在灶臺上。然後她把灶臺擦了一遍。把洗碗布疊好放在水龍頭旁邊。把那根蠟燭吹滅。
蠟燭滅了之後，倉庫的應急燈發出暗淡的綠光。林秀芝在綠光裡站了一會兒。她的左肩還疼——周阿姨說三天就好。她活動了一下肩膀，感覺骨頭縫裡有什麼東西在響。
她走到倉庫東區——沈棠和陸川住的那片貨架隔出來的小空間。行軍床拼在一起，兩床被子，一盞用充電寶供電的小檯燈。檯燈己經關了。沈棠側躺著，面朝牆。陸川在外面那張床上，面朝天花板。兩個人的呼吸聲一高一低，像兩個不同頻率的潮汐。
林秀芝站在貨架隔斷的邊緣，沒有走過去。她看了一會兒。然後她把自己身上那件外套脫下來，輕輕蓋在沈棠腳那頭——夜裡涼了，她踢被子。
然後她走回灶臺旁邊，在摺疊椅上坐下來。左肩貼著牆。閉上眼睛。
明天還得早起。十九個人的早飯。粥，鹹菜，半個饅頭。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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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老譚的粉筆
老譚值最後一班崗。
保安亭裡有一把塑膠椅子和一張摺疊桌。桌子上放著一個手電筒、半瓶礦泉水和一截粉筆。
粉筆是老譚自己的。不是沈棠給的那截——沈棠那截在打完仗那天寫“明天續門”用完了。這截是老譚在廢棄建材市場撿的，白色，短了一截，被他攥在手裡磨得圓溜溜的。
他不太認字。但他會寫幾個。其中一個是他自己的姓——“譚”。他練了很多年。在沖壓車間的時候，每天打卡要在考勤本上寫自己的名字。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刻鋼印。工友們等他，不催。他們知道老譚寫字跟沖壓一樣——慢，但不會出錯。
現在他在保安亭的摺疊桌上鋪了一張從包裝箱上撕下來的硬紙板。他在紙板上寫字。不是寫自己的名字——是在抄。
抄的是捲簾門上那兩行字。
“明天續門。”
“好。”
他寫得很慢。蠟燭光照在粉筆字上，白色的粉末落在硬紙板上，像一層薄雪。他寫完“門”字的最後一筆，停下來看了看。歪的。豎鉤沒有鉤上去，像一條斷了尾巴的魚。
他擦掉，重寫。
寫了三遍才滿意。
滿意了之後他把硬紙板摺好，塞進外套內袋裡。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抄這個。他不認識寫這兩行字的人——哦，他認識沈棠。認識那個戴眼鏡的男人。但他不認識他們為什麼要在門上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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