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90.早上六點十一分。
天亮了。
不是突然亮——是慢慢亮。富春江面上的霧先變成了灰色——然後白色——然後金色的光從東面的山後面滲出來。
沈棠蹲在卸貨平臺下面。她的鞋和褲腿全溼了。江水冰涼——十月的富春江——也就十五六度。她在水裡蹲了將近兩個小時。她的腿麻了。但她的手沒有麻——手指在褲腿上擦了一下——摸到了九二式的握把。乾燥的。溫暖的。
廠房的後門——卸貨平臺——是一個一米二高的水泥臺。檯面上有捲簾門的導軌——但捲簾門己經沒了。只剩一個空洞。像一張沒有牙的嘴。
從洞裡看進去——廠房的深處。黑。只有最前面——正門方向——有一盞煤油燈。
沈棠聽到了聲音。人聲。不是說話——是呻吟。有人在痛。受傷的人。昨天戰鬥裡中彈的、被鐵矛刺的、被罐頭砸的——他們帶回了傷員。但沒有醫生。沒有藥。只有從藥店裡搶的創可貼和碘伏——不夠。
她又聽到了另一個聲音。鍋。鐵勺刮鍋底的聲音。有人在煮東西。
她的對講機震了一下。方磊的訊號。三短一長。
到位了。
她等了十秒。
周正陽的訊號。兩短一長。
到位了。
沈棠深吸一口氣。從江水裡站起來——水從她的褲腿上流下來——她抓住了卸貨平臺的邊緣——翻身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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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磊在正門。
他蹲在大門旁邊——那扇半開的鐵門。門縫裡能看到廠房內部——一排排鏽蝕的機器底座、散落的紙箱和帆布床、地上的空罐頭和礦泉水瓶。
三十個人。
有些人還在睡覺——裹著髒被子躺在帆布床上。有些人坐在一起——圍著那盞煤油燈——在分一鍋什麼東西。粥。可能是粥。因為聞起來像米。
門口——剛才坐在椅子上的那個人——不見了。他進去了。可能是去拿煙。可能是去上廁所。
方磊數了一下——能看到的人：九個。看不到的——在機器後面——可能有十幾個。
他回頭看了一眼。周正陽的兩個人在東側小門外面。另外兩個人在西側。
他舉起右手。五指張開。
五。
西。
三。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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