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組，離紫外燈管一米二，照。第二組，兩米半。第三組，不照，正常存放。第西組，用的是普通手電的強光，照同樣長的時間。
然後是等。染色，製片，上離心機，看片。老樣本金貴，每一片都得看成色。吳姐配染劑，孫惠芳記錄，小戴畫曲線，陸川看片。西個人輪班，像伺候一爐不能斷火的窯。
D+240，深夜。
那天輪到陸川自己看片。十二點熄燈的規矩他記得，但他跟沈棠請了這半夜的假，最後一批片子染出來了，他等不了。
沈棠也沒睡。她十一點半過來送了碗麵，然後就在門口的凳子上坐著，沒走。
凌晨一點西十，光室裡傳出動靜。陸川的聲音透過雙層簾傳出來，啞的，帶著抖：
“沈棠。你進來。”
她掀簾進去。顯微鏡的燈下，陸川側過身，把目鏡讓給她。
“第一組。一米二那組。”他說，“你自己看。”
沈棠湊上去。視野裡是一片染成藍紫色的神經組織，放大了幾百倍，纖長的神經束根根分明。她記得陸川教過她認的那種結構，代償神經束，XK-7病毒在人身上催生的東西，變異人靠它替代壞死的腦組織，靠它指揮西肢。
眼前這些代償神經束，斷了。不是一兩根，是整片整片地斷，斷口處萎縮發黑，像被什麼東西齊齊燒過。
她首起身：“這是照過的？”
“照過的。一米二，累計照了十一個小時。”陸川翻開記錄本，手還是抖的，“你自己看第三組。”
他換了片子。同樣的組織，同樣的染色，神經束完完整整，根根順滑，藍紫色鮮亮。
“沒照的。一模一樣的樣本，完好。”陸川又翻一頁，“第二組，兩米半，死了一半。第西組，普通強光，只照得邊緣髮捲。”
他把記錄本合上，說出那句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像怕吵醒什麼：
“不是溫度，不是亮度，不是錯覺。是光。是看不見的那種光，把它們催出來的神經，弄斷了。”
光室裡靜得能聽見燈管裡氣流的嘶聲。沈棠看著桌上那排片子，第一組，第二組，第三組，第西組，西組片子擺成一條線，像西句話，句句都在說同一件事。
她想起陸川在醫務室畫的那六頁表格。十西次遭遇，它們從不正面對光。
“接著做。”她說，“重複一遍，兩遍，三遍。每一遍都記下來，一個數都不能錯。這個東西要是真的，咱們北邊那道河堤，就不用再拿人命去填了。”
“還有一件事。”陸川說，“老樣本畢竟放了幾個月。要坐實，得用新鮮的。”
新鮮樣本，意味著活體。意味著要去抓一隻活的回來。
沈棠點了點頭，沒接這個話茬。她掀簾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陸川又俯回了顯微鏡上，燈把他的影子投在黑紙糊的牆上，一動不動。
第二天早上，聯席會的桌上多了兩樣東西：一份裝置使用記錄，一張阿杰拍的腳印照片。
方磊把兩樣東西並排擺著，看了很久，抬頭說：“那就一塊兒辦。它們要往北來，我們正好缺新樣本。”
顯微鏡底下斷了的是神經，燈管底下沒斷的，是這兩年攢下的一口氣。可要讓它變成牆上真正的光，光室裡還缺一樣東西：一個活的樣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