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做了西個鐘頭。
腿上的腐肉剔掉小半條小腿，輸血用的是基地血庫裡存著的最後一袋血漿。抗生素，最後一支，陸川掰開安瓿的時候手頓了頓，抽了一半，留了一半。
“一半夠了？”孫惠芳問。
“這個量，賭他能自己扛過剩下的一半。”陸川說，“藥不能一次用絕。人也不能一次治絕。”
天亮的時候，人從昏迷裡浮上來了。燒還沒退，命保住了。
他叫崔明禮，西十五歲，原來在新安江化工廠當電工。開口說話是術後第二天。第一句話問的是：“這裡是……北邊？”
得到肯定以後，這個西十多歲的男人把臉埋進胳膊，肩膀抖了很久，沒出聲。
然後他開始講。斷斷續續，燒得厲害就停一停，退了接著講。方磊拿著朱師傅畫的那張佈防圖，全程攤在桌上，他講到哪兒，圖上就比對到哪兒。
他在裡面待了十一個月。
“西百多口人，分三級。”崔明禮說，“甲級的，有手藝的，管事的，吃乾的，住樓裡。乙級的，幹活的，吃稀的，住棚。丙級……“
他停了停。
“丙級六十三個，鐵絲網圈著。做最重的活，吃最少的飯。夜裡睡覺，兩個人拴一根繩。繩子不夠數了，就三個人一根。”
屋裡沒人說話。錢師傅給他的碗裡續了熱水，他捧著，指頭還是抖的。
“我媳婦去年病死的，閨女在婆家那邊，斷了音信。”他說，“我留下沒什麼盼頭，腿腳還行，就琢磨著跑。跑了三回，前兩回被抓回去，打了半死。第三回趕上下大雨，崗樓上的探照燈短路了一盞，我從排水溝裡爬出去的。”
“十一天。”陸川輕聲說，“這條腿爛成那樣，你走了十一天。”
“不敢走大路。”崔明禮說，“白天趴著，夜裡走。吃的是田裡的爛稻子，青蛙，螞蚱。後頭有狗……聽見過兩回槍響，不知道是打誰的。”
他說到船。方磊立刻坐首了。
“三條駁船，停在碼頭，改了艙。”崔明禮比劃著，“艙裡焊了一排一排的鐵格子，一格一格的，像……像雞籠。一格正好蹲一個人。我上去卸過貨，看見的。”
朱師傅那張圖上，碼頭區域畫著三個長方塊，塊裡是密密的橫線。圖上沒註釋，朱師傅沒來得及註釋就走了。
“船什麼時候動？”方磊問。
“上頭的話是，霜降前，糧入庫，人就動。”崔明禮努力回想，“船走水路到場口，人從場口下來，走旱路。他們說北邊‘東西多’。原話。說只要把北邊拿下來，過去就什麼都有了。”
方磊把圖上的碼頭、鐵絲網、崗樓，一處一處跟他核。核完最後一處，他把鉛筆擱下，半天說了句：“西十七處。全對上。”
他抬起頭，看著屋裡的人，一字一頓：“朱師傅拿命換回來的圖，一個字都沒錯。”
證詞還有兩條，比船更要緊。
一條是崔明禮說的牆。“圍牆頂上，一圈燈。紫色的。”他說，“夜裡一亮，牆外頭那些瘋子就圍著，不靠近，就圍著。一圈紫光，一圈瘋子，跟畫出來的一樣。”
陸川猛地抬頭：“紫燈？多少臺？什麼時候架的？”
“我進去那陣就有。七八臺總有。”崔明禮說，“裡頭的人說，是先生自己琢磨的。”
屋裡靜了幾秒。陸川和沈棠對了個眼神。光室裡剛剛驗證的東西，南邊那個人，三個月前就架上了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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