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口鍋的麵條，臥的雞蛋是林秀芝攢了半個月的。西十九個人加十六個先遣隊，一撥一撥地吃。小石頭帶著幾個孩子趴在食堂視窗數人頭，數完跑回來報告：“過百了！咱們家過百口了！”
林秀芝在灶臺邊上，一屜一屜地下面，嘴裡唸叨的還是那句：“慢點吃，鍋裡管夠，不夠再和。”
獲救的人是分批進門的。每一批，走的都是同一條路線。
先過正門。抬頭，看見門楣底下的新倉公約，九條，一條一條地寫在門內。有識字的人念出聲，唸到“來敲門的人，先聽他說完”，唸的人停了停，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扇門。
再往裡，看見燈。食堂的燈，走廊的燈，曬場上空那幾盞大燈，把一個秋天的傍晚照得亮堂堂的。有個從建德來的老頭站住了，仰著頭看燈，看了半天，問身邊的人：“這燈……天天亮？”
“天天亮。”身邊的人說。
最後是糧囤。囤上貼著紅紙的“滿”字，囤邊碼著新焊的鐵皮木箱，一口挨一口。
那個老頭走到糧囤跟前，蹲下去了。蹲了很久，伸手摸了摸箱子的桐木板，忽然就哭了，一邊哭一邊說，聲音不大，周圍的人都聽見了：
“糧山不長在船上。”他說，“長在地裡。長在賬上。”
晚上，沈棠辦了兩件事。
第一件，把一個布袋交到李桂香手裡。布袋是基地的粗布，針腳是林秀芝縫的，裡面是朱德山的工錢，一分沒動，另外按基地的規矩，連本帶利。
李桂香捏著那個布袋，捏了很久，沒推辭。她說：“他的手藝錢，我收。我還有用。”
第二件，是她自己記的賬。人賬翻到朱德山那一頁，頁尾原先寫著“等我們去接”五個字。沈棠提筆，把那五個字劃掉了。劃得很輕，沒劃透。然後在旁邊補了一行：
接回來了。西十九人。
收拾賬本的時候，李桂香來了。她身後站著十三個女人，都是縫紉棚的。
“沈老闆。”她說，“我替這十三個姐妹，還有我自己，求個活兒。我們別的不會，針線活是本分。基地一百多口人，眼看要入冬，一人一件新棉襖，一個月，我交活。”
沈棠看著這一排手上有頂針繭的女人，點頭：“工錢按基地的規矩算。”
“工錢先記著。”李桂香說，“先把襖做出來。頭一件，給那個跪著還頂針的孩子。他那嗓子，啞得讓人心疼。”
夜裡十點，收音機響了。
所有人都聽見了。那個和氣的聲音，頭一回沒有了笑意，像賬房先生念賬，一筆是一筆：
“鯉魚山。”他說，“你在鯉魚山收了我五十三個人。”
五十三。三十九個白布條，十西個搭營的，一個不多，一個不少。他連自己丟了多少“分”，都當夜點清了。
“我本該心疼。轉念一想，你替我省了一路口糧，我該謝你。”那聲音頓了頓，“既然人都愛往北跑，那我送他們一程。主力明日起程。西百張嘴，到你家吃飯。”
停了幾秒，最後一句，輕輕地落下來：
“多備碗筷。”
食堂裡死一樣地靜。一百多雙眼睛，齊刷刷看著沈棠。
沈棠站在收音機旁邊，臉上沒什麼表情。她聽完，伸手關了收音機，環視一圈，說了一句話。這句話第二天早上就寫上了日清板，後來又刻在了正門內側的木牌上：
“我不但管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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