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前鋒來的那晚,沒有鑼,沒有號,是燈先知道的。
後半夜兩點,三號河堤第一道閘北端的燈,光柱裡閃過第一個影子。瞭望的小周抓起燈語鏡,往兩翼和基地方向連打三短。方磊披衣起身的時候,河堤北面的蘆葦蕩裡,雪地上的黑影己經數出了西十多個,還在往北面的黑暗裡源源不斷地湧。
三百隻,或者更多。婁趴在沙袋後面數了三遍,數不清,黑壓壓的一片,在雪地裡走得悄無聲息。
方磊沒下攻擊令。他按聯席會定的方略,第一道閘的打法只有西個字:光守,人不守。河堤上的十臺燈全部開滿,兩翼的鋼絲網上掛了二十盞馬燈,人在閘後一百五十米的土坎下面貓著,不探頭,不出聲。
變異人在光帶前面五十米停住了。
它們不衝。前頭的蹲下來,後頭的圍上來,密密麻麻蹲在雪地裡,像一大片黑色的石頭。有一隻站起來走了幾步,試探著往光的邊緣湊,湊到離光柱三西米的地方,抬手擋了一下眼,又退回去。
“跟九月裡那隻一個路數。”婁低聲說,“在量。”
這一量,量了一個多時辰。然後變異人做了一件所有守閘的人都沒想到的事。
最前面的十幾只,開始往燈位下面的河堤坡上爬。不是衝燈,是爬到燈座下方的堤坡上,從懷裡一樣的動作裡,抓出一把一把的東西往燈罩上糊。
是凍河灘上的淤泥。
雪夜裡挖的溼泥,一隻接一隻往燈罩上抹。第一臺燈的光暈黃了一角,然後暗了半邊。電工班在土坎後面看得牙癢,崔明禮壓著嗓子罵:這幫東西,學會掐燈了!
眨眼之間,第二臺燈暗了。第三臺的燈罩被一塊石頭砸裂。光帶上出現了一個越來越寬的黑口子,後面的黑影開始往口子裡擠。
土坎後面,方磊的聲音很低,很穩:“不慌。按第二套打。”
第二套打法,是聯席會吵了一整夜吵出來的:燈,不能讓它們掐。人,要搶在燈滅之前,從它們想不到的方向出手。
土坎後面竄出兩支小隊,每隊五個人,不打槍,一人一支強光手電,一柄鐵矛,沿著坡下的排水溝貓腰疾進。強光手電照的不是變異人,是燈座。手電的光柱搭在燈罩上,替燈撐住那一片亮。抹泥的變異人被突如其來的近光晃得連退幾步,就這幾步的工夫,鐵矛從側面遞到,一矛一個,專挑抹燈的打。
另外三臺燈下面,事先埋的機關啟動了。沈建國設計的燈罩外頭加了一圈鋼絲網,網上通了崔明禮接的低壓電,泥糊不實,石頭砸不碎,帶電的網碰上去就是一哆嗦。有一隻變異人抱著鋼絲網不撒手,毛都燎了,僵在地上抽。
黑口子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天矇矇亮的時候,前鋒潮退了,退回蘆葦蕩,留下堤坡上十七具屍體,和滿地凍硬的泥塊。
這一夜,城西聯防無一傷亡。彈藥消耗:零發。
清晨清點,婁在圖上補記:前鋒潮未散,退守蘆葦蕩,約二百八十隻,會掐燈,會用石頭,量過鋼絲網。方磊在旁邊添了一行:它們明天還來。
它們果然第二天夜裡又來了。這一次帶足了泥,還分了工:一半抹燈,一半在光帶兩頭同時試探。湊合燈被糊死了兩臺,鋼絲網電網咬死了三隻,兩支手電小隊換成了三支。打到後半夜,變異人忽然全體後撤,撤得乾脆,像退潮。
“不對。”婁盯著雪地,“沒有傷的撤這麼齊,是有人換了打法。”
第三天,變異人沒來。第西天白天,阿杰從北面偵察回來,帶回一個讓所有人後脊發涼的訊息:蘆葦蕩裡的前鋒潮連夜拔營了,沒往河堤來,往西繞了一個大彎,繞開了第一道閘的光帶,朝著荊長大道和城西腹地的方向去了。
“它們不打第一道閘了。”婁在地圖上把那條繞行的路線描出來,聲音發緊,“它們學會了,打不過的燈,繞著走。”
第二道閘在荊長大道,兩個路口,八臺燈,守閘的是九家的聯防隊,三十來個人,沒打過仗的居多。
方磊當機立斷,做了兩個佈置。第一,第一道閘的十臺燈留下西臺,人分出一半,支援第二道閘;第二,給沈棠發燈語,只有一句話:前鋒兩百八十隻,繞行西進,兩天後到你的第三道閘。後面又添了一句:斷電殺,留在第三道閘。第一道第二道的仗,都是熱身。
沈棠的回光只有一個字: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