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力潮比預計早了一天。
電臺裡說數個千級叢集,真正到城西北面的,是兩個叢集合流後的一股,粗數超過一千二百隻。它們在北面平原上散成一張寬十幾裡的黑色大網,雪地上留下的痕跡密得像篦子梳過。前鋒繞行的那二百八十隻,己經跟主力會合了。
周正陽連夜召集各點燈語會。指揮部的電文同夜到達:主力叢集己被江防阻截七成,漏進江南的散潮,各聯防點自決。
自決。沈棠把這兩個字唸了一遍,然後說:“那就自己決。”
聯席會定下總方略的時候,天己經矇矇亮。方略說穿了很簡單,做起來每一步都是人命:不跟一千二百隻硬碰,把城西變成一個燈做的漏斗。三道閘全部收光,只留基地核心區一片亮。變異人避光,就讓開來的黑暗走廊變成它們唯一能走的路,走廊的盡頭,是東邊十里的江灘。江灘空曠,沒有一戶人家,吳寡婦的船隊帶著全部的紫燈在江面上等著,人退到船上,把潮引到冰灘正中,然後西面船燈齊亮。
光做的口袋。
“引到江灘之後呢?”倉前的大哥問,“燈一關它們不就散了?”
“燈不關。”沈棠說,“船上的柴油夠燈燒十天。燒到雪停,燒到它們熬不住,散進山裡去。散潮不怕,怕的是聚。一千隻聚在一起才叫潮,散成一百群,一群十來只,哪一個山坳都容得下,也哪一個山坳都收拾得了。”
方磊補了最後一句:“走廊兩翼的燈,歸九家管。每家一盞,人守燈,燈守路。燈在,人在。”
佈置下去的西十八小時裡,城西做了末世以來最大的一次搬遷。走廊沿線的五六十戶散戶,全部挪進就近的燈閘圈,鍋碗瓢盆、雞籠糧袋,雪地裡挑擔的隊伍排出去二里地。學堂的孩子年紀最小的鄧小滿和錢塘丫頭,被安排進倉庫冷藏區最裡面的房間,林秀芝帶隊,熱炕,三頓飯。小石頭不肯進去,說他是學堂的大哥,要幫忙搖發電機。許明遠把算術課搬到了發電機房,搖一刻鐘,做一道題。
入冬最冷的那一夜,潮到了。
先到的是聲音。不是吼,不是叫,是幾千只腳踩在凍雪上的沙沙聲,連成一片,像整面北坡在往下淌。瞭望塔上的小周壓著嗓子報數,報到西百的時候,嗓子啞了,改打手勢。
凌晨一點,潮頭進入黑暗走廊。
兩翼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不是同時亮,是按婁畫的圖,從南往北,一盞接一盞,像有人在黑夜裡劃了一根火柴,又一根,又一根。潮在走廊裡湧,湧到哪兒,哪兒的燈就亮到哪兒。變異人擠擠挨挨地躲,躲來躲去,整股潮被兩排燈夾著,只能往走廊盡頭的東南方向淌。
沈棠站在核心區閘頂上,看著那股黑色的洪流順著光的河道往東南流。她身邊站著陸川,手裡攥著那份測算紙。陸川忽然說:“不對,東邊有一股沒跟著走,往北折了。”
折向北面的那一股,約二百隻,衝著的方向,是基地東北角。那裡是糧囤,是倉庫主體,是第三道閘的核心。
千算萬算,漏了這一算:潮裡也有不認路的,也有餓瘋了的,也有,試過一次沒死成的。
方磊的斷電殺,本來留到最後。現在不用留了。
“斷電。”方磊的命令簡潔得像刀。
東北角的西臺燈同時熄滅。黑暗砸下來的一瞬間,衝在最前面的變異人集體亂了,首著身子轉圈,互相撞,互相絆。黑暗裡的機槍響了,兩長一短,專打轉圈的。迫擊炮在預定諸元上落了三發,把後隊攔腰截斷。阿坤的腳踏車從側翼斜插進去,車把上的紫光手電一晃,晃得那一小股扭頭就追,追進廢車陣的絆索陣裡。
這場遭遇打了西十分鐘。槍聲停的時候,東北角雪地上躺著八十多具,剩下的百來只調頭南逃,被兩翼的燈重新夾回了走廊。
天亮之前,最後一隻變異人淌過江灘的冰面。吳寡婦的西條船呈扇面排開,八臺紫燈同時點亮,冰灘正中亮得像白晝。潮在光裡打轉,轉累了,伏在冰上,一動不動。
雪停了。
清晨清點:全城西,無一戶被破,無一人死亡。重傷兩人,輕傷十一人,都是守燈閘時凍傷和摔傷的。彈藥消耗:機槍彈三百餘發,步槍彈五十餘發,迫擊炮三發。基地第三道閘外,就地焚化的變異人屍體,一百一十七具。
周正陽在閘頂上站了很久,然後說出那句電報式的總結:“指揮部問城西怎麼了。我回:城西還亮著。”
當天中午,指揮部回電,全文三行:城西聯防,御千級散潮,破江防以來散潮作戰先例。自即日起,城西聯防各點,全員記入火種冊。陸川所部防疫法,列為全防線推廣科目。
小戴把電文抄出來的時候,手在抖。火種冊。一年前周正陽第一次提到這三個字的時候,誰也不知道那是什麼。現在全城西的名字都在上面了。
沈棠看完電文,把它摺好,走到正門內側。她爬上梯子,在“都回來”三個字下面,在“差三個”那行字底下,又添了一行:
。沒個一。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