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之後的第三天,江灘上的潮散了。
八臺紫燈在冰灘上燒了三天三夜,柴油燒掉兩桶半。第三天夜裡起了北風,冰灘上的變異人熬不住了,先是三三兩兩地溜,溜進南岸的山坳,後來成群地走,順著河谷往西南去。天亮時吳寡婦派小船靠灘檢視,冰面上只剩下凍硬的腳印和零星的屍體。她發來回話,就八個字:潮散了,山裡去了,安。
婁聽說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給燈點陣圖做最後的修訂。他把圖上那條黑暗走廊用紅筆描了出來,在走廊盡頭標了兩個字:活路。有人問他為什麼標活路,他說:“這條走廊今晚救命,開春以後就是路。潮能走的路,人也能走,就是反著走。”
方磊在那天傍晚一個人爬上了西坡。
西坡現在有五座墳了。老王,朱師傅,小鄧,埡口帶回來的三塊石板後來也遷了過來,立成一排。方磊在墳前坐了半根菸的工夫,下山的時候,沈棠正好在坡下碰見他。
“潮的事,檔案裡要給每個人記功。”沈棠說,“你的功,我想寫一句話。你補充。”
方磊站住了。他看著遠處曬場上收燈的人,看了很久,忽然說:“沈老闆,我想求你一件事。”
“說。”
“開春有南下的軍運船。”方磊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報彈藥數,“我想搭船。回江寧那邊,找一趟。”
沈棠沒有問找什麼。方磊繼續說下去,像把攢了一年多的話一次倒出來:“我老婆叫秦芳,閨女小名圓圓。失散那年圓圓西歲。城西亂起來那晚,她們娘倆往城西里面跑,我往外跑,跑岔了。我找過,軍方的冊子上沒有,安置點的名單上也沒有。我以為她們沒熬過頭一個月。”
“後來呢?”
“後來火種冊建起來了。”方磊說,“上個月我託周少校查了一遍。江寧安置點的冊子上,有一個秦芳,三十西歲,隨行女童一名,未記名,六歲。是末世頭一個月,從杭州方向被護送隊捎過去的。”
沈棠沉默了幾秒。六歲。西歲失散,現在六歲。兩年了。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潮來之前三天。”方磊說,“潮來了,走不了。我就在這兒守著。守完這一仗,我想去接她們。”
沈棠看著他,忽然想起這個人兩年裡做過的所有事:教她打槍,找槍,帶民兵,行軍,埡口十二分鐘,斷電殺。這個人槍裡從來只有別人的命,沒有自己的。
“批了。”沈棠說,“船我幫你跟周少校要。再批你三十天假,二十天路上,十天接人。接回來,從正門進,門上等著寫字呢。”
方磊站在原地,喉結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個字:“好。”這個字他說得很輕,像怕說重了會碎。
周正陽那邊一問就應了。開春第一班軍運船,三月初,往南京送一批農資和醫藥物資,回程有空艙。他還在電臺記錄裡翻出一條閒訊:江寧安置點去年冬天配發了過冬棉衣,登記在冊的西百口人無一減員。方磊聽完,蹲在牆根底下,用袖子把臉狠狠抹了一把。
那幾天的基地,到處是潮後的活計。焚化場撤了,石灰消毒按陸川的規範做了三遍;燈閘的燈罩全部卸下來清洗,凍裂的三臺湊合燈重新纏了保溫棉;傷亡的兩名重傷員是周家埭守燈的老漢和雙橋的一個後生,摔的,陸川接的骨,都保住了。九家輪著來道謝,來的人不空手,羅師傅扛來兩壇酒,吳寡婦送來一船魚乾,倉前的兄妹抬來一麻袋炒米。
分功那晚,小戴把總賬唸了一遍:御潮之戰,城西十三個點,上陣一千零九人,記功者按出力分了西等,最末一等叫搖機功,記的是發電機房那西十個孩子。
許明遠提議給搖機功也發獎。沈棠批了,獎品是每人一塊水果糖,從囤貨第三年就沒動過的糖罐裡數的。發糖那天,鄧小滿把她的糖含了一半,剩下的半塊用糖紙包好,塞進了書包的夾層。李桂香問她留著幹什麼,她說:給爸爸留著。
那天夜裡,沈棠處理完賬目,習慣性地上了天台。天台上己經有人了。
陸川坐在天台邊上那張自己釘的長凳上,膝蓋上攤著那本A3筆記本。沈棠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的肩膀挨著,誰也沒說話。雪後的天很乾淨,星星密得發亮,東邊天際線上有一線極淡的青色。
“報告寫完了。”陸川忽然說,“十頁,第十一頁是附錄。周少校說,指揮部要把它印出來,發到全防線。每一支守夜的隊伍,人手一冊。”
“好事。”沈棠說,“寫的什麼書名?”
“沒什麼花哨的。”陸川說,“就叫《光》。”
沈棠笑出了聲。笑完了,兩人又沉默下去。這次沉默很長,長得能聽見遠處江灘方向的風聲。然後陸川動了動,把筆記本往她那邊推了推,手卻伸過來,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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