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散之後第十天,基地派出了潮後第一支南下船隊。
船是吳寡婦的,兩條,裝的不是糧是人情:一批紫燈和光柵圖紙送沿江新入聯防的點,一批藥品送指揮部的臨時醫站。船上的順路差事有三件,都是攢了一冬的賬。
第一件,接人。錢塘丫頭的奶奶還在建德,潮前就斷了訊息,潮後崔明禮託沿線幾個聚居點問了一圈,回話說老太太活著,在原先縫紉棚的老屋裡守著一屋子的針線活。小周和崔明禮隨船南下,去把人接回來。臨走前,羅師傅把丫頭拉到一邊,塞給她一張畫,畫上是兩個小人手拉手,一個標著爺,一個標著奶。丫頭把畫攥了一路。
第六天,船隊回來。奶奶是被小周背下船的,老太太裹著小腳,暈船。她下了船第一件事就是找孫女,祖孫倆在碼頭上抱在一起,哭作一團。奶奶後來住進了周家埭羅師傅家,每天坐在門檻上納鞋底,納了一冬天,全基地一人一雙。許明遠給丫頭在學堂名冊上登了學名,叫羅盼。羅師傅唸叨著這個名字說:盼了好幾年了,就叫這個。
第二件,家書。軍郵的迴音到了,寄到淮南阜陽方向的尋人啟事,有了下落。老王有個弟弟,叫王德貴,在阜陽安置點,人是活的,身體也好。陳默把回信在聯席會上唸了一遍。王德貴在信裡說,哥哥末世前最後一次來信,說的是新找了份倉庫的活,老闆人不錯,按時發錢。他問:我哥現在在哪兒?
會議室裡沒人說話。最後是沈棠站起來,說:回信我來寫。
她寫了三個晚上。信裡沒有瞞,老王怎麼守的倉庫,怎麼走的,走的時候說了什麼,都寫了。又把老王的遺書抄件、九千元工資的存賬、那一頁人賬的謄件,一併封進信封。信的末尾她寫:你哥是基地的人。基地現在一百五十西口,每個人都記著他的賬。阜陽要是能過來人,門上等著寫字。
一個月後,回信來了,信封裡除了信,還有一雙千層底的布鞋。王德貴在信裡說:這是我嫂子,就是我哥他娘留的手藝,做了三十西年。鞋底是哥走前那年冬天捎回去的舊布納的。他信裡只有一句話壓得人喘不上氣:我哥這人,一輩子給人看倉庫,末了給一百多號人看了個家。這鞋,替我給他磕頭了。
那雙鞋,沈建國親手給老王穿上了。換下的舊鞋擺在叉車踏板上,擺到今天。
第三件,探親。那個留在場口看船的兵,潮後調防到杭州段,託軍郵捎了話來,問他媳婦在不在城西。他媳婦是肉牆那晚衝進門的二百九十五人之一,分流的時候分去了老陳頭的地窖幫工。兩人在老陳頭的地窖裡見的面,沒有擁抱,也沒有哭,就是他站在門口,她在灶臺邊,兩個人對看著,看了能有一炷香的工夫。老陳頭後來跟錢師傅學舌:那閨女頭一句話,問的是你吃飯了沒。
錢師傅聽完,一拍大腿:這就是過日子的頭一句話。
人情賬清完,基地自己的活也開了張。冬深了,菜地歇了,但沈棠不想讓這一冬就這麼閒過去。她把趙師傅、老韓、老劉叫到一起,指著南牆根那片朝陽的空地說:搭棚。
玻璃暖棚。骨架用廢車陣拆的鋼管,頂上glass不夠,用舊玻璃加塑膠布雙層,牆是夯土摻馬糞,馬糞發酵生熱,是趙師傅年輕時候在老家菜社學的老法子。棚裡育三樣:越冬番茄、早春稻秧的試驗缽、來年的菜苗。
動工那天,老韓蹲在地上算料,算完抬頭問了一句:“沈老闆,為啥非要冬天折騰這個?開春種不是一樣?”
沈棠說:“不一樣。開春種,是活著。冬天裡能讓青的東西長起來,才叫日子。”
老韓盯著她看了半天,把菸頭一摁,起身扛鋼管去了。日清板那天的記錄是老韓自己寫的:暖棚動工,全員搶晴,記大功一件。他如今寫大功兩個字,筆畫描得一次比一次粗。
月底,陸川的第二份報告也完成了,比第一份厚一倍。除了解剖和光敏資料,還附了婁畫的潮行走廊圖和整個冬天各觀測點的記錄。報告的結論只有一句:散潮可引,可散,可耗,唯不可聚;聚而殲之,傷十指;引而散之,斷一指。
周正陽把報告帶走的時候說,指揮部看了會頭疼半個月,然後照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