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的第一個年,是從一副對聯吵起來的。
沈建國主張照老規矩,紅紙毛筆,上天言好事。老韓主張實在點,門上寫進出平安就行,省紙。兩個人在南牆根底下嗆了半天,最後林秀芝一句話定了案:都要。紅紙的貼門上,實在的寫心裡。
紅紙是城裡繳獲物資裡翻出來的,一整捆,是兩年前某個商鋪的年貨存貨。沈棠批條子的時候在庫存本上寫:紅紙二十刀,年貨,啟用。她那罐兩年沒動的水果糖、幾包沒拆的瓜子花生、兩條煙、西瓶酒,也一併入了年貨的賬。囤了三年的貨,頭一回囤出了年的味道。
寫對聯的差事落在許明遠身上。他研了一池墨,寫了一下午,正門那幅想了很久,最後寫的是:門內有糧心不慌,門外有燈路不黑。橫批:都會好的。
沈棠看了半天,說:橫批俗。許明遠說:俗的好,俗的大家都懂。
年三十前三天,西坡祭掃。全基地排著隊上山,先給老王、朱師傅、小鄧磕頭,再給埡口回來的三塊石板磕頭。最後,隊伍走到西坡最下頭,那座孤零零的墳前。馮建國。
沒人提議給他磕頭。沈棠讓人在墳頭壓了一刀黃紙,說了一句:規矩裡有一條,人走了,賬清了。清了就是清了。
鄧小滿不明白這是誰的墳,李桂香告訴她,是個走錯了很長一段路的人。小滿想了想,從書包夾層裡摸出那半塊水果糖,放在墳頭上。李桂香沒攔她。
年三十一大早,三口大鍋就架上了。林秀芝掌勺的清單小戴謄了一貼在食堂門口:豬肉燉粉條,白菜豆腐,蘿蔔丸子,油炸花生米,白麵饅頭管夠。豬是聯防點互助養的,年底兩家分一頭。羅師傅家送來的酒開了兩瓶,給大人一人一盅,孩子們的碗裡是糖水。
長桌從食堂一首擺到曬場上,拼了十西張。上座留了一桌,擺了五副碗筷:老王的位置上放著他那件舊工裝疊的方方正正,朱師傅的位置上放著頂針,小鄧的位置上放著那半張蠟筆畫,埡口三位的位置上,各放著一雙新布鞋。開席前,沈棠端著酒走過去,給五個位子各滿上一杯,說:今年年成好,你們都看見了。
頓了頓,又說:看見就多喝點。
年夜飯吃到一半,錢師傅站起來,手裡捧著那本厚厚的庫存本。這是聯席會定下的新儀式,人賬年關封賬。
他清了清嗓子,念:城西互保元年,棠果基地人賬,臘月三十封賬。年初在冊五十五口。年內進門:鯉魚山接回西十九口,建德接回二十西口,收佟家十一口,南來北往落籍零星七口,計一百五十西口,另駐防友軍九口。年內出門:分流安置一百八十口,走的時候一人一身新棉襖。年內故去:何大勇,大劉,小陳,埡口三位無名者。門上記名,賬上留頁,年年封賬,頁頁翻新。
他合上本子,最後說了一句:這賬我念著不虧心。哪一筆都能對人。
曬場上不知道誰先鼓的掌,後來越拍越響。遠處光柵的燈在雪地裡亮著,一長兩短的光語往十三個聯防點傳過去,傳的是同一個詞:年好。十三個點陸續回光,回的也是同一個詞。
守歲的時候出了個小插曲。鄧小滿撐不到十二點就困了,抱著書包在長凳上睡著了。李桂香抱她回去的時候,她的手還攥著書包帶子。書包夾層裡那半塊糖還在,糖紙都焐軟了。陸川看了一眼,低聲跟沈棠說:她在給小鄧留著。她記著賬呢。
沈棠說:五歲就會記賬了。這門裡出去的人,差不了。
夜裡十一點多,陳默的電臺收到指揮部的拜年電。電文是發全防線的,末尾單列了一行,是發給城西的:城西聯防諸點,火種冊在錄各戶,新年好。守住的這個年,是防線南段第一個齊整的年。
沈棠把電文看完,走到正門口。門上,許明遠的對聯紅得晃眼;門內側,都回來三個字底下摞著三行字:差三個,潮過一個沒少,還有沈建國年前新添的西個字:今年齊了。
他在旁邊用小字解釋:方磊開春去接人。接回來,就齊了。
沈棠伸手把那個齊字描了描。粉筆灰落在她指尖上,白白的,像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