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鑼聲又響了。
可這一次，衝出來的隊伍不對。
還是那批打手隊殘部，十幾個，還有幾十個乙級壯丁。他們身後，沒有鑼聲助威，只有督戰隊的槍。
督戰隊換了打法。不再兩百米外壓陣，而是抵近到一百五十米，一字排開，機槍架了起來。機槍的槍口，一半朝著基地，一半，朝著衝鋒隊伍的背。
明晃晃地告訴所有人：退，就是死。
崔明禮在觀察位上一眼看清，聲音都變了：“藥渣。第一波試完了火，這些用過的，現在是藥渣。他連清洗戰場都要省自己人動手。”
這場衝鋒打得沒有一點章法。打手隊被槍逼著往前衝，壯丁們哭喊著跟在後面，廢車陣前絆索、捕獸夾一片接一片地咬人，基地的步槍還是老打法，專點站著的、逼人的。隊伍在一百米開外就散了，趴的趴，逃的逃。
逃，是不可能的。
督戰隊的機槍響了，點名式地掃射，單發，短點射，省著子彈，一槍一個，專打往回跑的。潰兵在兩百米的開闊地上，前有廢車陣的槍，後有督戰隊的槍，兩頭都不是人。
馮建國就是在這一片裡倒下的。
他跑在打手隊的最後頭。腿上先中了一槍，基地這邊的。他撲倒在泥裡，掙扎著往前爬，朝著廢車陣的方向爬。督戰隊的第二槍，打在他的背上。
他趴在兩軍之間的泥地上，不動了。
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可過了一會兒，那隻手又動了。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一個紙卷，用油紙包著的，用盡最後的力氣，揚手朝廢車陣的方向，扔了出去。
紙卷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落在絆索前面三米的泥地裡。
然後是督戰隊的第三槍。這一槍之後，泥地上的人徹底不動了。
停火以後，方磊帶人摸出去，把紙卷撿了回來，順便驗了屍。
紙卷展開，是一張圖。
畫的是郝仁老營的佈防。窩棚區的分割槽，三道鐵絲網的走向，糧車的位置，還有三處崗樓，畫得最黑，連每處崗樓的梯子位置都標了。圖的角上有一行字，筆畫很重，是一個人在泥地裡用最後的力氣寫下的：
老子的退路。
作戰室裡，一群人圍著這張圖，看了很久沒人說話。
這圖要是真的，那三處崗樓的位置，就是老營的眼睛。廢了這三隻眼，夜襲老營，等於摸黑進了自家的院子。
方磊先開的口。他看著圖角那西個字，說了句公道話：
“他這輩子，頭一回把東西交對了地方。”
驗屍的民兵還帶回了一樣東西。從馮建國內袋裡搜出來的，一個布口袋，巴掌大，上面用針腳歪歪扭扭地縫著兩個字：口糧。
開啟，裡頭是三天的乾糧，壓縮餅乾和炒麵，一小袋鹽。原封未動，連那袋鹽的封口線都沒拆過。
沈棠把那個口袋接過來，認得。這口袋是她親手扎的。一年前，基地把馮建國流放，按規矩發三天口糧，袋口的那個結，是她打的。
結還是那個結。沒動過。
“他一年沒捨得吃。”沈棠捏著那個口袋，看了很久，“不是捨不得吃。是揣著它當個念想，還是當個恨，說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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