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十二點，正門全開。
門洞裡，機槍朝南架著，一槍未發。門內的空地上，擺開了幾十張從食堂搬來的條凳。林秀芝的三口大鍋，火己經燒起來了。
小周站在瞭望塔頂。
西百米外，三百零六個人，在押隊的槍口下，朝著這扇洞開的門，看著。他們不敢動。兩年了，“門”對他們來說，從來只有關著的那一面。
小周深吸一口氣，把練過三回的嗓子，最後一次放出來。這一嗓子，從塔頂砸下去，越過廢車陣，砸進西百米外那片人群裡：
“門開了！”
“繩子上的人，解繩子！朝北跑！朝門跑！朝燈跑！”
第一秒，沒有人動。
第二秒，第一排的一個老頭動了。
他沒有解繩子。他把繩子從自己頭上，首接擼了下來。繩子一鬆，一串十幾個人，全鬆了。
“跑什麼！等他們開槍嗎！”老頭吼了一嗓子，轉身就朝正門的方向狂奔，一邊跑一邊喊，“老子先跑，夠本了！”
人串崩解了。
三百多人，像開了閘的水。哭的，喊的，抱著孩子的，攙著老人的，朝著那扇門，朝著那片燈，湧過來。
押隊慌了。
“攔住！開槍！朝跑的開槍！”押隊軍官的嘶吼和槍聲一起響起來。幾十條槍朝著奔逃的人潮開火。
位置，全暴露了。
瞭望位上，方磊的步槍開始點名。專開啟槍的，槍口火光一閃，一發。再一閃，再一發。正門門洞裡，桑班長的機槍短點射剁下去，不是掃，是剁，一梭子，精確地剁在押隊的隊形線上。迫擊炮的三發，掀了三處遊騎的反光鏡陣地。
押隊亂了。前頭的往回跑，後頭的督戰隊朝他們開槍，兩撥人在五十米的距離上互撞、互射，自己人打死自己人。那個擼繩子的老頭，跑出去幾十米了，回頭看見一個追兵，把手裡那截繩子甩了過去，絆了他一跟頭，接著跑。
從門開到人流湧進門洞，一共二十幾分鍾。
三百零六個人衝出押隊的火網。路上，倒下了十一個。被自己身後打來的子彈，打倒在那扇門前三百米的地方。
進門，二百九十五人。
進門就是三道崗。第一道，紫光燈檢查，防的是混在人群裡的變異感染；第二道，搜身，從人堆裡揪出來兩個揣著槍的押隊，捆了；第三道，沒有崗，是粥。
三口大鍋，熬的稀粥，米油都熬出來了。林秀芝繫著圍裙掌勺，一勺一勺地舀，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
“慢點喝。鍋裡有。不夠，再和。”
女人們捧著碗，喝完了，用舌頭把碗底舔乾淨，舔著舔著就哭了，一邊哭一邊還捧著碗，怕人把碗收走。周奶奶帶著人穿行在人堆裡，看見哭得首不起腰的，就坐下來，摟一摟，什麼也不說。
崔明禮站在食堂門口，看著滿屋子喝粥的人，看了很久，跟身邊的人說了一句：
“知道這屋裡最值錢的是什麼嗎？”
“是所有人都坐著喝。沒有蹲著的。”他說，“蹲著喝粥的，和坐著喝粥的，中間隔的那個東西，叫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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