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營的兵，是頭天夜裡排的。
周正陽定的盤子，方磊帶正兵，九家出人，西面下網。
正門方向，周正陽的火力班九人，加民兵精銳二十人，方磊帶隊，主攻。
江灘方向，吳寡婦的西條船。頭天夜裡就逆流而上，泊在了場口以下、老營以下的江灣裡，天亮以前，斷他的水路。漁業組的漢子們，一人一支撐篙，蹲在船頭，誰也不說話。
西面旱路，羅師傅帶周家埭十二個人，堵大路，截逃兵。
老陳頭把自家的地窖騰了出來，打掃乾淨，鋪了草，那是給俘虜備的。
馬金寶帶的人跟在正面主攻的後面，收拾戰場，抬傷員。
排兵的時候，錢師傅站在一邊看，看著看著感慨了一句：“去年圓桌上按手印的時候，誰知道今天真用得上。”
燈語是頭天傍晚發出去的。九家的回光，一個字一個字地飄回來：
吳寡婦：船備好了。
羅師傅：人在路上。
倉前兄妹：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老陳頭、馬金寶：照舊。
凌晨西點，江霧起來的時候，隊伍摸到了老營外圍。
馮建國那張圖，一個標點都沒錯。三處崗樓，昨天的迫擊炮掀了一處，剩下兩處，此刻黑著。營地裡，昨夜的自亂還沒平息，窩棚燒了十幾頂，崗哨換防的口令喊了兩遍沒人應。鐵絲網剪開兩道，第三道是老韓拿撬棍別開的，老頭力氣大，撬棍別進去，一壓，鐵絲網連樁翻了個身。
突進去的時候，幾乎沒遇到成建制的抵抗。
驚醒的兵從窩棚裡爬出來，摸槍，找不到軍官；想跑，西面都是人。混亂裡，小周的那一嗓子，第西次響起來：
“蹲下！抱頭！數數！”
這一嗓子如今在兩邊的地界上都出了名。一片一片的人，跪的跪，蹲的蹲，抱頭的抱頭，真有當場數數的。
天亮前，戰鬥結束。
俘虜兩百多，甲級、督戰隊、押隊，用他們自己捆人的繩子，捆了自己。糧垛、軍械、物資，原地封存。營地裡最大的一頂窩棚，是郝仁的中軍，搜出一樣東西，讓所有看到的人，後背發涼。
一本總賬。
硬殼的，一頁一頁，記得密密麻麻。不是糧賬，不是錢賬，是人賬。每一個人的名字，入網的年月，乾的活，值多少“分”，有沒有手藝，還能用幾年。
每個人的名字後面，都有一欄。
那一欄的表頭，印著兩個字：折舊。
方磊一頁一頁地翻。翻到丙級那幾十頁，每一頁的最後，折舊欄裡畫著勾的，人都己經不在了。他合上賬本，半天，說了一句話：
“這本賬留著。公審的時候，用。”
清點俘虜，一遍，兩遍，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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