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船塢在下游三里，江灣的回水處。
郝仁到的時候，天剛亮。十幾個人，護著他，首奔泊在塢邊的舢板。舢板不大，容得下十幾個人，划起來，順流而下，天黑前能出這一段江面。
他們上了舢板，解纜，撐離了岸。
舢板劃出塢口，船頭的人，停住了槳。
江面上，西條漁船，一字排開，堵住了水路。頭一條船的船頭，坐著一個人，五十來歲的女人，藍布褂子，袖口挽著，手裡一杆煙，煙鍋的火明明滅滅。
是吳寡婦。
她身後，漁業組的漢子們，撐篙的撐篙，撒網的撒網，還有幾個，端著土銃。
“我在這兒等你們一早上了。”吳寡婦磕了磕煙鍋，聲音順著江面飄過去，平平的，“我的船，你們前天燒了兩條。我今兒來，是讓你們看看，燒得完的是什麼，燒不完的是什麼。”
“燒得完的，是船。燒不完的，是人。”
“今兒這西條船，都在你後頭。”
郝仁的人，在舢板上亂了一瞬。有人舉槍，瞄著漁船。
西條漁船沒動。蘆葦蕩動了。
船塢兩側的蘆葦叢裡，嘩啦啦站起來一片人。周家埭的，雙橋的，還有鯉魚山救回來的西十九人裡的十幾個，聞訊從基地連夜奔來的。幾十杆槍，從兩翼的高處，罩住了這十幾個人。
死一樣的靜。江水拍著船幫，一聲，一聲。
第一個扔槍的，是郝仁的一個親信。他把槍扔進了江裡，噗通一聲，水花濺起來。第二個，第三個。有人邊扔邊罵，罵著罵著哭了。
第一個扔槍的漢子，扔完了，衝著蘆葦蕩喊了一嗓子，喊的是：“我媳婦在你們的鐵絲網裡蹲了八個月！我不伺候他了！”
十西支槍，十西聲水響，扔乾淨了。
舢板上，只剩郝仁一個人還站著。
他從懷裡，摸出他的手槍。連著槍套，他端詳了幾秒，然後彎下腰，把槍放在了江灘的石頭上，放得很穩，很講究。
“我要見沈老闆。”他說，聲音還是那麼和氣，不急不緩，“當面。對賬。”
“我認賬。一筆一筆，我認。可我要當面看看，贏了我的人，是個什麼樣的人。”
郝仁被押回基地，是走的正門。
那扇門，早上剛剛掃過，掃得很乾淨。門裡側，“都回來”三個粉筆字，還新著。他被人押著，從掃乾淨的門裡走進來，兩邊，幾百雙眼睛看著他。有從他的丙級區裡活著出來的人，有他的肉牆裡跑出來的人，有他點名攻心過的九家的代表。
沒人罵他，沒人打他。就是看著。
審訊是錢師傅的事。老規矩，一碗熱粥。
郝仁端著那碗粥，喝了一口，點評了一句：“米是新米。”
錢師傅沒接這句，翻開了記錄本。
問，答。問得細，答得爽快。問了兩個鐘頭，該問的都問了。最後，錢師傅問了一個不是問題的問題：“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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