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張致己經回了：“看情況。想來。”
“想來”兩個字。沒有“來”也沒有“不來”，一個半開放的回答，跟這個人說話的語氣一模一樣——溫柔、剋制、留白。陳寧把手機貼在額頭上，閉上眼睛。
她聽見自己腦子裡的兩個聲音在吵架。
一個說：他在撩你，你感覺到了嗎。
另一個說：關你什麼事，你下個月就跑了。
一個說：那你跑之前能不能跟他見一面？
另一個說：見面？你頂著一張騙了他十幾萬的臉去見面？你有病吧。
她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翻了個身，瞪著眼睛看天花板。
手機又震了一下。她猶豫了五秒，翻出來看。
【存款折：夜班換班了，我今晚不值班了，回去睡覺。你也早點睡。】
陳寧：“晚安。”
張致：“晚安。對了，今天跟你聊得挺開心的。”
陳寧盯著那句“挺開心的”，打字打了三遍才發出去：“我也是。”
她把手機鎖屏放在枕邊，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兩百里外，縣城老街盡頭那間亮著暗黃燈光的“寧寧小賣部”裡，一個頭頂微禿的中年男人正拿著計算器對賬。手機忽然響了，他接起來聽了一句就皺眉：“你誰？找陳寧？打她手機去，打我這幹嘛？”
對面沉默了兩秒，說了句“對不起打錯了”就掛了。
中年男人罵罵咧咧把電話扣回去，繼續按計算器。他看了一眼掛鐘，晚上十點半。女兒最近也沒打電話回來，估摸著又在學校忙什麼亂七八糟的。他低頭按了一串數字，沒注意到電話結束通話之前，聽筒裡隱約傳來一聲很輕的筆記本鍵盤敲擊聲。
而此刻幾百公里外的派出所值班室裡，張致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了一眼撥號記錄——他剛才撥出去的那個號碼，是“晚風輕輕吹”聊天記錄裡三個月前“不小心”發過來過一次的收貨地址電話。
當時原主發的是：“哥哥我要網購，地址填學校的還是家裡的呀？【糾結】”
他截圖存了那個電話，一首沒用過。今晚聊天的時候她說“我爸開小賣部的”，他順水推舟問了句“哪條街上”，她說“老家兩百多公里外”。他記下了。然後隨手查了一下那個收貨地址歸屬地——確實離她學校兩百多公里，縣城老街，號碼歸屬也對得上。
他只是打了個電話過去。對面接了，罵罵咧咧，但罵的是“你找陳寧打她手機去”。
陳寧。他知道了她的真名。
他把手機鎖屏放回桌上，端起老周剛泡的茶喝了一口。“燙。”他放下杯子，嘴角彎了一下。老周在對面椅子上打盹，迷迷糊糊睜開眼：“你笑什麼？”
“沒笑。”張致站起來往外走，“我去院裡抽根菸。”
老周看了眼他空著的手：“你煙呢？”張致己經走出去了。
派出所後院的桂花快落光了，滿地金黃色碎屑。他站在樹下掏出手機，把“晚風輕輕吹”的備註改了一下，改成了“陳寧”。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然後又改了回去，改回“存款折”——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用陳寧給他自己起的備註，可能是覺得這個稱呼在兩個人的對話裡像個秘密。
但他存了一張新的截圖：今晚的聊天記錄，那句“我爸開小賣部的”和那句“在我老家呢”被他單獨截出來，扔進了“畫風突變”資料夾裡，底下加了一行批註——“新資訊：騙子本人姓陳，家裡開小賣部，真名可能是陳寧。與前三月虛構人設（家境殷實白裙校花）完全不符。”
他合上手機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月亮。圓月。桂花香。秋風。他忽然想，不知道陳寧現在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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