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寧在梧桐樹後面站了兩分鐘。
兩分鐘裡她數了自己心跳的次數，大概一百六十下，快趕上她高中體測八百米的頻率了。她低頭看了眼帆布袋，又抬頭看了眼奶茶店的玻璃門，深吸一口氣，從樹後走了出來。
五十米。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帆布袋在背上一顛一顛的，裡面的現金和身份證跟著晃。她走到奶茶店門口的時候停了一秒，透過玻璃門往裡面看了一眼——那個白色短袖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杯冰美式，正低頭看手機。
她的手指搭上門把手。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打了個激靈。
門開了。風鈴響了一聲。
張致抬起頭來。
陳寧站在門口，黑衛衣，帆布包，沒戴帽子。下午三點的陽光從她背後湧進店裡，把她整個人罩在一片逆光裡。張致眯了一下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大概一兩秒——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又抬頭看了她一眼。
他站起來，表情裡有一點不確定，眉頭微皺著問了一句：“你是……晚風？”
陳寧心跳快炸了。她點了點頭，嗓子發乾：“是我。”
張致又看了她兩秒，像在確認什麼，然後他從桌邊走出來一步，朝她點了點頭：“進來坐吧。”
陳寧走進去的時候腿有點軟。她把帆布袋從肩上滑下來擱在膝蓋上，在他對面坐下。張致也坐了回去，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沒說話。安靜持續了三秒，陳寧感覺自己背上的汗己經浸透了衛衣。
然後張致開了一個她完全沒想到的口：“你照片全是側面，我還怕認不出來。”
陳寧愣了一下。
他沒見過正面照。她腦子裡飛速回顧了一遍原主發過的所有照片——餵貓那張是側臉蹲著的角度，圖書館是低頭看書的半張臉，咖啡店那張是背影回頭只露了個耳朵。西百多張照片裡，居然真的沒有一張清晰的正面照。
原主拍林晚晚的時候永遠在抓拍“氛圍感”，永遠的側臉、背影、低頭、半遮面。張致手裡拿到的就是那一套東西。所以他剛才看到陳寧的時候，遲疑、不確定、問“你是晚風嗎”，因為他對不上任何一張清晰的臉。
陳寧那一刻不知道該鬆一口氣還是提一口氣。鬆氣的是他沒發現照片是假的，提氣的是——她現在坐在他面前，他默認了“這個人就是晚風輕輕吹”。
“側面好看嘛，”她聽見自己說，“正面不上相。”
張致點了一下頭，沒再追問。他把選單推過來：“點杯東西吧，這家冰美式還行，但你應該喝甜的。”
陳寧低頭看選單，手指劃過焦糖瑪奇朵的時候停住了。“這個吧。”她說。張致轉頭跟服務員說“多加一份焦糖”，然後轉回來看她。
“你幾點到的？”陳寧先開口。她得把主動權攥在自己手裡。
“一點半。”張致說。
一點半。比她到梧桐樹後面還早了一個多小時。他在店裡坐了一個半小時。陳寧後背又冒了一層汗，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你昨天就來了吧？”她又問。這個問題是試探。她想確認昨天銀行門口那個人是不是他。
張致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你昨天跟我說“明天晚上”到，今天又說“剛出發”，對不上。”陳寧把杯子放下，“警察都這麼愛撒謊？”
她說完就後悔了。她憑什麼指責他撒謊？她撒了一個月的謊還沒收場呢。
但張致沒接這個話茬。他只是低頭笑了一下，然後抬起眼睛看她：“你觀察挺細的。”
陳寧心裡一緊。觀察挺細的——她說他撒謊，他說她觀察細。兩個人像在打乒乓球，每一句都互相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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