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晚上的值班室很安靜。
老周泡了壺鐵觀音,坐在對面刷手機看釣魚影片,偶爾發出“嘖”的一聲。張致坐在工位前面,電腦螢幕開著,螢幕上是一個空白的文件——他本來在寫本週的工作彙報,打了三行字就停住了。
他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拿起來又放下。最後還是點開了和陳寧的聊天記錄,從上週六開始往上翻。
“你這身挺好看。”“想讓你來嗎?”“想。”“今天想你了。”“我也是。”
他翻到“我也是”的時候拇指停在螢幕上。那天晚上他發完“想你了”之後心跳快得離譜,盯著螢幕等了大概十幾秒,對方彈回來一個“我”字,然後補了“我也是”。他當時舉著手機在值班室裡走了三圈,老周抬頭看了他一眼問“你幹嘛呢”,他說“活動活動筋骨”。
但讓他真正睡不著的,是更早的那條。他翻了翻週六之前的聊天記錄,手指停在一段對話上。
陳寧:“我室友說那家刀削麵好吃。”
他當時回了:“你室友對你挺好的,總給你吃的。”
陳寧:“她人好,就是不太會拒絕人。”
他那時候沒多想,順著聊天就過去了。但現在再讀那句話——“她人好,就是不太會拒絕人。”照片裡那個姑娘如果知道自己的照片被拿去網戀了,以“不太會拒絕人”的性格,大概不會鬧大,可能只是沉默了事。這跟他對“照片是假的”的所有推論都能對上。
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老周在對面問:“張致,你今天心不在焉的,想什麼呢?”
“沒想什麼。”
“少來,”老周嘬了口茶,“你這表情我見過,上次追那個偷電動車的蹲在巷口等了三小時你就這表情。”
張致沒接話。他重新拿起手機又翻了一遍聊天記錄,翻了大概五分鐘,然後做了一個決定——他開啟和陳寧的對話方塊,打了幾個字又刪了,打了幾個字又刪了。
他想問她一件事:你室友知道你用她照片嗎?但這句話打出去等於在說“我己經知道了”,他不想讓對話變成審訊現場。
他最後發了句別的:“今天降溫了,你穿外套沒?”
隔了兩分鐘陳寧回:“穿了。你是不是又要遠端監控我穿什麼?”
張致看著那個問號,嘴角彎了一下。他回:“不監控,就是問問。”
陳寧:“那你呢?值班室裡冷嗎?”
張致看了一眼老周腳邊的暖風機:“老周開了暖風機,吹得我臉發乾。”
陳寧發了個笑哭的表情,然後補了一句:“那你多喝熱水。”
張致盯著“多喝熱水”西個字,笑了一下。之前三個月“晚風輕輕吹”的原版只會說“哥哥辛苦了抱抱”,從來沒說過這麼粗糙的關心。但“多喝熱水”這種敷衍的萬能句子從她嘴裡打出來,居然還挺像她。他想起第二章翻聊天記錄的時候,他就發現她說話從甜膩模板變成帶刺吐槽了。那會兒他只覺得“有意思”,現在他坐在值班室裡,對著“多喝熱水”笑出了聲。
老周從手機屏幕後面探出半張臉:“張致,你小子笑得跟偷了雞似的,跟物件聊天呢?”
“嗯。”張致這次沒否認。
老周“嚯”了一聲坐首了:“你那個網戀物件?那個你查了三個月的?”
張致把手機扣在桌上:“老周,你說一個人要是明知道對方騙了自己,還繼續聊下去,是不是有病?”
老周想了想:“那要看騙什麼。”
張致沒說話。騙錢,騙感情,騙身份。三種她都佔了。但他坐在值班室裡,剛跟她說了“多喝熱水”,他想的是她明天早上會幾點醒、中午食堂吃得好不好、週六來的時候除了草莓還能帶點什麼。他想起第六章招待所裡他放大了那張側臉照片,盯著她抿嘴的表情看了很久——那時候他就知道了,他想知道她在猶豫什麼,不是為了結案,是因為他想替她把那口氣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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