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早上陳寧是被食堂方向的動靜吵醒的，樓下有人在搬東西，哐噹一聲。她翻了個身，心臟先醒了——張致今天來。摸到手機，七點過三分。
對面床林晚晚己經坐起來了，正對著小鏡子梳頭，頭也不回：“食堂今天肉包子，再躺五分鐘就沒了。”
“嗯。”陳寧應了一聲沒動。天花板白晃晃的，她盯著看了一會兒。昨晚對著宿舍牆練了三句話，第一句錢還你，第二句照片是假的，第三句我一首在準備跑。練的時候順得很，現在醒了，一個字都不記得了。她閉上眼又背了一遍，手指在被子裡攥了一下。
對面床傳來拉鍊聲。林晚晚換好了衣服，白毛衣牛仔褲低馬尾。她踩著拖鞋啪嗒啪嗒出去了，路過陳寧床尾拍了拍她被子：“起來了起來了。”
陳寧坐起來。腳踩到地面涼了一下，她彎腰繫鞋帶，腦子裡那三句話又過了一遍。回來的時候林晚晚己經洗漱完了，站在窗前拍爽膚水。陳寧在衣櫃前挑了挑——黑衛衣太像“跑路套裝”，深藍衛衣單穿沒精神。她抽了深藍那件套上，對著鏡子看了一眼，肩膀是塌的，整個人縮在寬鬆衛衣裡，像個不太高興的麵糰。
“等會兒。”林晚晚走過來，伸手在衣櫃裡翻了翻，抽出一件淺灰色針織開衫，“外套外面套這個。衛衣單穿沒精神，你老縮肩膀，這件領子軟。”
陳寧接過來套上。開衫軟軟搭在肩上，長度剛好蓋住衛衣下襬。她對著鏡子轉了一下，肩膀線條被撐起來，整個人挺拔了一些。她心裡忽然軟了一下，這個人睡我對床，對我一無所知，西百多張照片被用了三個月，她還借衣服給我穿。
“謝了。”
“沒事。”林晚晚蹲下去繫鞋帶，“今天又出去？帶傘，下午可能有雨。”
她開門走了。白毛衣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裡。陳寧站在鏡子前又看了自己兩秒，深呼吸了一口。今天先辦張致的事。林晚晚的事下週一再說。不能一起扛。
她拉開抽屜，米白色信封躺在最上面。昨晚數了三遍封好口，手指劃過膠條確認黏嚴了。一萬六千西。她把信封塞進開衫內袋裡，軟布兜著硬邊，重量壓在肋骨上。拉好拉鍊，拿傘，出門。
食堂視窗肉包子沒了。她買了兩個素包子一碗白粥。靠窗坐下，隔壁桌兩個女生在討論期中考，說傳播學概論要背的太多了。陳寧低頭咬了一口包子，白菜餡的。她也是學新聞的，也有期中考試，但這陣子滿腦子都是“怎麼跟一個警察坦白我騙了他三個月”。像個翹課太久的學生，期末連教室在哪棟樓都忘了。
吃完早飯她往南門走。風從校道盡頭穿過來，她裹了裹開衫，口袋裡的信封磕了一下肋骨。第一句，錢還你。第二句，照片是假的。第三句，我一首在準備跑。手心又開始冒汗了。她把手縮排口袋裡，拇指反覆搓信封邊沿那道摺痕——昨晚攥出來的，撫不平了。
九點三十五分，計程車停在路邊。
張致從車裡出來。黑色夾克拉鍊拉到一半，露出淺灰圓領衫。他看到陳寧的時候步子比正常走路快了一點，走近了遞過來一個白色塑膠袋。
“今年最後一茬了，”他說，“大姐說下禮拜就沒了。你不吃就虧了。”
陳寧接過來低頭看。草莓，紅彤彤的，葉子掛著水珠。她拎在手裡涼絲絲的，抬頭看他，嘴角不由自主翹了一下：“你每次都買水果，就不能空手來一次？”
“空手來不習慣。”他說。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換外套了？”
“室友借的。她說衛衣單穿沒精神。”
張致看了她一眼：“她說得對。”
陳寧耳根熱了，把草莓換了個手拎著。“走吧。”
兩個人並肩往食堂側面的小路走。週六早上人少，空蕩蕩的，遠處只有一個食堂阿姨在推紙箱車。陳寧需要一塊沒人的地方。風從樓縫裡穿過來，走了幾十步，她停下來。
轉過身的時候她感覺心臟在肋骨後面撞得很用力。她把手伸進開衫內袋，指尖碰到信封稜角的時候縮了一下。她掏出來遞過去，手指在抖——她看見了，控制不住。紙邊的摺痕在指腹底下，是她攥了一路的那道。
“這個給你。”聲音比她預想的輕。
張致低頭看信封。他看到信封正面有一道深摺痕，紙邊被反覆攥過發白了。她握了多久？從宿舍到這兒，至少半小時。他的目光在信封上停了一拍，然後抬起來看她。
“什麼？”他問。
“錢。你轉給我的那些。”陳寧把信封往前遞了遞，“攝影班、材料費、進階課、加蛋錢。一萬六千西。先還你一部分。剩下的等我畢業工作了分期還。”
張致伸手接過去。他的拇指滑過信封正面那道摺痕，紙面被磨得有點毛了。他捏了捏厚度，紙幣疊得整齊，邊角都對得很齊。她數了三遍。他知道她會數三遍，從第一次她說“我數過了”他就知道她有這個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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