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聲響起來的時候，張致從沙發上站起來。他把茶几上那袋敞著口的牛乳餅乾封好，零食歸攏到一邊，然後自己靠在沙發上，偏頭聽著浴室的水聲。水聲很密，一首沒停，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微微有點潮。他攥了一下又鬆開，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開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才覺得呼吸順了一點。
水聲停了。門從裡面拉開，陳寧走出來，頭髮溼漉漉地搭在肩上，水珠順著髮尾滴在領口，打溼了一小片衣料。浴室的熱氣跟著她一起湧出來，帶著沐浴露的暖香，在客廳的暖空氣裡散開。
張致聽到門響抬頭，看見她站在門口的樣子——整個人被水汽裹著，臉頰被熱氣蒸得泛紅，半乾的頭髮貼在臉側。他頓了一下，視線從她肩頭垂落到領口那片溼痕上，又移開了。喉結動了一下，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洗完了？那我去洗。”
他拿著衣服站起來往浴室走，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從她身側帶起一陣溼潤的暖意，混著沐浴露淡淡的餘味。他沒有停步，側身從她肩側擦過去，門帶上之前留下一個很短的停頓，像在調整呼吸。她站在浴室門口拿毛巾擦了兩下頭髮，往客廳看了一眼——燈己經暗了，只有沙發邊上一盞落地燈還亮著。
她拿吹風機把頭髮吹乾，關了吹風機站了兩秒，才伸手推開臥室門。裡面是黑的，她沒有摸開關，藉著客廳漏進來的那一點光，看到床尾放著她的包，拉鍊己經拉好了。她走過去，在床邊站了一下，摸黑掀開被子躺下來。拉了拉被角，聞到一股屬於他的氣味——洗衣粉混著體溫，淡淡的。她側過身面朝牆壁，把被子拉到下巴，安靜了幾秒。
上次來她睡隔壁，關了門就能隔開這邊所有的動靜。今晚不是了。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點。她不知道那件事今晚會不會發生——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這件事，但她的確在想。她攥了一下被角，又鬆開。
然後她聽到客廳傳來浴室門開合的聲音，拖鞋踩過地板的腳步聲，不急不慢的，近了，停在臥室門口。
門被輕輕推開，一片暗光漏進來。他站在門口，沒有馬上進來。陳寧背對著門，感覺到那束光落在自己肩側的床單上，停了兩三秒，然後光線暗下去，門合上了。床墊另一側陷下去，他躺下來，被子掀開一角帶進來一陣沐浴露的味道，還有一點窗外冷空氣的殘餘。他的動作很輕，沒有碰到她。被子中間隔著一條窄窄的縫隙，誰都沒有主動靠過去。
黑暗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她能感覺到他側躺的方向，他的呼吸就在身後不遠的位置，比平時慢，也比平時輕。她的眼睛適應了黑暗，看見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那一點點路燈光，落在枕頭邊緣。她能感覺到他的手——就在被子下面，離她後背不遠的地方。沒有碰到，但能感覺到那個距離。
他先動的。
他的手從被子下面探過來，帶著一點猶豫，先碰到她的手腕外側，停了一下，然後順著她的手指慢慢地滑下去，試探性地碰了碰她的指尖。她沒有動，手指在他掌心前面懸著。他等了一拍，然後輕輕包住了她整隻手。他的掌心有一點潮，溫度比她的手還高一點。
她翻了個身，面朝他。兩個人離得很近，隔著一小段距離，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在被子下面緩緩漫過來。
“……你手怎麼出汗了。”她聲音很低，帶著一點模糊的笑意。
他停了一拍，聲音壓得很低：“……有點緊張。”
她沒說話，把臉往他肩窩裡埋了一下。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落在他鎖骨上，溫熱的氣流，輕輕的一下一下的。他的手臂慢慢收攏，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裡。她也動了，手指從他掌心裡滑出來，往上摸到他後頸，停在那裡。他的心跳隔著胸腔貼著她的額角，比平時快不少。她的指尖在他後頸的皮膚上輕輕按了按，像是在說“知道了”。
安靜了很久，他的呼吸終於慢慢穩下來，心跳也是。她把手指從他後頸收回來，重新鑽進他掌心裡，十指交錯地扣住。他低頭，下巴抵在她頭頂，嘴唇貼著她的頭髮，聲音比剛才穩了一點：“睡吧。”
她沒應聲，但手沒鬆開。
夜很長，外面的風還在刮。暖氣片在角落裡一聲一聲地響著，被子下面兩個人的體溫慢慢融到一起，分不清是誰的了。她在他懷裡安靜了很久，呼吸變淺變勻。他也閉著眼，但沒有馬上睡著——他感覺到她的睫毛偶爾掃過他頸側，一下，又一下，然後徹底不動了。他的手臂在她腰上停著，沒有收得更緊，也沒有松。
窗簾縫隙裡那一點路燈光線在牆上緩緩移動，像在替他們計時。
翌日天剛矇矇亮，天邊暈開淺淡魚肚白。
陳寧是被鬧鐘叫醒的。睜眼的時候發現自己還在張致懷裡，被子蓋得嚴嚴實實，他的手臂環在她腰上，還沒醒。她偏頭看了一眼手機，鬧鐘正在震動，趕緊伸手按掉，然後輕輕動了一下，他的手臂收了一下又鬆開。
“……幾點了。”他聲音還很悶。
“六點半。”
他閉著眼，低頭吻了一下她的額頭，然後鬆開手，掀開被子起身：“我去做早餐。”
她躺在床上看著他的背影，被子還裹著昨晚留下的溫度。
她走出臥室的時候，張致己經把行李幫她收拾好了。她的揹包放在玄關的凳子上，比來的時候鼓了一圈。他正在廚房盛粥，看到她出來，偏頭看了一眼：“快來吃早餐。”
她走過去坐下，看著他端著兩碗粥從廚房走出來，桌面上還擺著兩碟小菜。兩個人面對面喝粥，誰也沒多說話，偶爾筷子碰一下碗沿，安靜但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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