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睜開眼，甚至因為過於用力而眼前發黑了一瞬。
定睛看去——
青磚地上，兩片木杯靜靜躺著。
一正，一反。
第十三次，聖盃。
十三次。
整整十三次，全部是聖盃。
一時之間，主殿內陷入了一種絕對的、近乎真空的寂靜。香火燃燒發出的細微“滋滋”聲變得異常清晰，方才聖盃落地的清脆餘音彷彿還在樑柱間縈繞不去。那嫋嫋的青煙，似乎也凝滯了一瞬。
我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直起身，因為長時間的緊繃和彎腰，脊椎傳來一陣痠麻。我轉過身，看向身後。
許春迎緊抿著唇，眼神複雜難明，震驚、凝重，還有一絲難以置信。楚芥張大了嘴，那雙烏溜溜的眼睛瞪得滾圓，看看地上的聖盃，又看看我，最後求助似的望向他的師傅。
“師傅，十三次都是聖盃......”
我爸站在殿門口，手死死扒著門框，指節捏得發白，臉上的肌肉因為過度緊張而微微抽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裡面混雜著狂喜、後怕，和更深的不安。
而趙明光......
他就站在那裡，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道袍，身姿挺拔。他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那雙總是過於清亮、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此刻正深深地看著我，眼底深處翻湧著一種我完全看不懂的情緒——不是驚訝，不是欣慰，更像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深沉，和一絲極其複雜的瞭然。
他也在看，看我，看地上的聖盃，看這滿殿的神像。
我順著他的目光，也再次抬頭，望向那高高在上的三清神像。他們依舊垂眸，面容慈悲而威嚴，彷彿剛才那十三次擲杯問卜，從未發生。可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他們的目光，似乎不再僅僅侷限於這大殿之內，而是穿透了因果，看向了更遠、更未知的所在。
看著看著，我忽然扯了扯嘴角。
然後，笑了一下。
不是開心的笑，也不是如釋重負的笑。
我感覺這一切都很荒謬。
從幾天前放學回家，看到枯死的老槐樹開始，到家裡鏡中的黑影，醫院裡扭曲的鬼臉，火車上不顧一切的“跳窗”，再到現在，站在這莊嚴肅穆又冰冷陌生的道觀大殿裡，像個木偶一樣，一遍遍擲著決定生死的木塊......
為什麼是我？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憑什麼要我經歷這些？
笑著笑著，眼眶猛地一熱，視線瞬間模糊。一滴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衝出眼眶，順著臉頰滑落，在下巴處停留片刻，然後無聲地砸在腳下冰冷的青磚上，洇開一小塊深色的痕跡。
我抬起手，胡亂抹了一把臉，將那點溼意擦去，可更多的酸澀卻堵在喉嚨裡，噎得人難受。
就在這時，趙明光的聲音響了起來，打破了殿內那令人窒息的寂靜。他的聲音不高，依舊帶著那種奇特的平緩韻律，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十三次聖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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