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扎馬步
七八月份的陽光曬的要命，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曬得人頭皮發燙，蟬鳴聲吵得人心浮氣躁。好在道觀後院有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投下一大片濃得化不開的陰涼。我在這片陰涼底下，扎著馬步。
汗珠順著我的額角、鬢角往下淌，癢得要命，我一動不敢動，因為楚芥就站在我對面，手裡拿著根細柳條，有一下沒一下地晃悠著，那雙烏溜溜的眼睛跟探照燈似的盯著我。
“背挺直！膝不過腳尖！氣沉丹田！李逢安，你才堅持了不到八分鐘就想偷懶？想都別想！”楚芥板著小臉，努力擺出師兄的威嚴，可惜他那張娃娃臉和蘑菇頭實在沒什麼說服力。
我齜牙咧嘴地調整了一下姿勢，感覺兩條腿抖得像篩糠，又酸又麻，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骨頭縫裡爬。“知、知道了......這、這也太難了......”
“難什麼難！這是基本功！”楚芥一挺小胸脯，手裡的柳條虛點著我，“修道之人，身體是渡世的船！你這小身板，風一吹就倒，還怎麼打坐，怎麼畫符佈陣？以後要是遇到個厲害的，跑都跑不動！聽我的沒錯！”
我撇撇嘴，不敢還嘴，只能苦哈哈地繼續堅持。
自從那天在主殿，十三次聖盃擲完，趙明光收我為徒，到現在已經過去一個多星期了。我爸媽雖然百般不放心，但拗不過趙明光那句“留下，尚有可為；帶走，神仙難救”，再加上我自己也咬著牙說要留下，他們最終只能妥協，在山腳下的小鎮上臨時租了間民房，三天兩頭就拎著大包小包吃的用的上山來看我，每次來都恨不得把我從頭到腳檢查一遍，眼圈總是紅的。
我白天跟著楚芥練些基本得不能再基本的拳腳、扎馬步、認穴位、背《清靜經》，晚上就擠在楚芥那間小屋裡，聽他東拉西扯講些道觀裡的趣事，或者他自己偷偷看來的志怪小說。
“楚芥，”我趁著喘氣的功夫，小聲問他，“你上過學沒？”
楚芥翻了個白眼，手裡的柳條“啪”一下輕輕抽在我小腿肚上，不疼，但嚇我一跳：“好好扎你的馬步！問這幹嘛？你當小爺我是文盲啊？這山底下鎮子上就有小學初中，我當然上過學！只不過......上到初一就沒怎麼去了。”他語氣裡有點不自然。
“為啥不上了？”我好奇。
“還能為啥？”楚芥撇撇嘴，“我這身子骨，打小就跟別人不太一樣，容易招些不乾淨的東西。在人多氣雜的學校裡，更容易出事。再說了，”他挺了挺小胸脯，帶著點小得意，“我可不止跟師傅學道法。”
“啊？你還學別的？”
“那當然！”楚芥左右看看，湊近我，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我得的，是黃仙的傳承！跟師傅的道法不是一個路數。師傅那老頭，一身真本事，厲害著呢，就是平時藏著掖著，摳門得很，好多壓箱底的東西都不輕易教。”
黃仙？我隱約記得，好像是指“黃鼠狼”得道的那種保家仙？
楚芥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臉上的得意勁兒慢慢淡了下去，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像是耳語：“李逢安，你知道不，那天在主殿，師傅他......其實不是在算你的命格。”
“嗯？”我沒明白。
“他是在算他自己的。”楚芥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沉重，“師傅他......以前收過兩個弟子。比許春迎那小子入門早，也......厲害得多。”
我心裡咯噔一下。
“後來，都死了。”楚芥的語氣很平靜，但那雙總是靈動的眼睛裡，卻蒙上了一層陰影，“一個是為了救人，折在了東北的老林子裡，屍骨都沒找全。另一個......是替師傅擋了一場避不開的劫，魂飛魄散。”
我聽得後背發涼，馬步都忘了扎，直愣愣地看著楚芥。
“所以那天，師傅用蓍草、銅錢，算了又算......”楚芥抬眼，看向主殿的方向，聲音輕得像嘆息，“他算的不是你李逢安有沒有生路，他算的是......他趙明光，該不該再收一個徒弟，該不該......再把一個可能無辜的人，拖進他自己這灘渾水裡，這甩不脫的因果裡。”
我徹底呆住了，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所、所以......”我聲音乾澀，“師傅最後......”
“最後，他讓你自己擲了十三次聖盃。”楚芥收回目光，看向我，眼神複雜，“他把決定權，交給了你，也交給了......上面的。”他指了指天，“十三次聖盃，一次不差。這或許，就是答案。”
我心裡亂糟糟的，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是慶幸？是後怕？
“哎喲，不行了不行了，腿要斷了！”我趁機耍賴，一屁股坐在地上，也顧不得地上髒不髒了，齜牙咧嘴地揉著痠麻到沒知覺的腿，“楚芥，那......師傅今年到底多大歲數了？看著......挺年輕的啊？”我試圖轉移話題，也確實是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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