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天命
我被許春迎放下來,雙腳踩在道觀前冰涼平整的石板上。
腿還有點軟,但我硬撐著,跟在他和小男孩身後,邁過高高的門檻,走進三清觀。
觀內比外面看著更加古老。迎面是一個巨大的銅香爐,裡面插著幾柱粗長的線香,青煙嫋嫋,筆直地升向暮色沉沉的天空,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沉靜的檀香味。庭院乾淨得沒有一片落葉,兩棵高大的古樹靜默地立著,枝葉在晚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音。
那蘑菇頭小男孩走在前面帶路,手裡的大蒲扇搖得呼呼響,小嘴也叭叭個不停:
“許道長,這兩年山下是不是不太平?聽說您名氣可大了,連我師傅都提過您兩回呢!”
“我師傅他老人家最近脾氣可怪了,前幾天還把後山那棵歪脖子桃樹給罵了一頓,說它擋了他看雲彩。”
“你們城裡人真奇怪,大夏天的往山上跑,這小姑娘......”他回頭,烏溜溜的眼睛毫不避諱地打量我,“你身上味兒可真‘衝’,隔著老遠就聞到了,怪不得能惹上那種東西。嘖嘖,真慘,碰上這事兒,基本算是完蛋了。”
他說話又快又脆,像蹦豆子。
我心裡本來就七上八下,被他這麼直白地一說,更是堵得慌,乾脆扭過頭假裝看旁邊的迴廊柱子,懶得搭理這個小屁孩。
一路左拐右拐的,路過的房間確實都很簡樸,門窗是舊的,但擦得乾淨,終於來到後院一處相對僻靜的房舍前。
小男孩“吱呀”一聲推開門,笑嘻嘻的做了個“請”的手勢。
屋裡陳設簡單得有點空曠。正中擺著幾張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深色木椅,牆上掛著幅褪了色的太極圖。一個穿著藏青色普通道袍的男人,就坐在最前方那張椅子上。
我原本想象中的“趙明光道長”,應該是個鬍子花白、仙風道骨的老爺爺。
可眼前這人,看著最多也就四十出頭,跟我爸年紀相仿。頭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在頭頂,面容清癯,膚色是常年在山間的健康微黑,五官端正,尤其是一雙眼睛,亮得驚人,看過來的時候,像是能一下子看到人心裡去。他手裡端著一個白瓷茶杯,正慢悠悠地撇著浮沫,姿態很隨意,甚至有點......懶散?
許春迎率先上前,雙手抱拳,躬身行了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有點複雜的禮,語氣是少有的恭敬:“趙老,叨擾了。是白奶奶讓我們來的。”
趙明光沒立刻應聲,也沒看許春迎,他的目光越過許春迎的肩膀,直接落在了我身上。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實質性的重量,把我從頭到腳,裡裡外外掃了一遍。我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臉上火辣辣的。
想起我媽在山下的叮囑,我趕緊擠出個自以為最乖巧的笑容,學著我爸談生意時跟人打招呼的樣子,抱了抱拳,磕磕巴巴地開口:“趙、趙道長好!那個......您能救救我嗎?我......我好像撞邪了,挺嚇人的。”
大概是我這彆扭的禮節和直白的求助組合在一起有點滑稽,趙明光一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但很快又平復了。他沒說話。
我爸急了,也跟著上前,語氣急切又帶著生意人慣有的豪爽:“趙道長!您是高人!求您救救我閨女!只要您能出手,不管您要什麼,錢,還是什麼東西,哪怕是要我李大海的命,我都說一不二!絕沒二話!”
趙明光終於放下了手裡的茶杯,瓷器輕輕磕在木桌上,發出“噠”的一聲輕響。他抬起眼,目光這次落在了我爸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又移回我臉上。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帶著一種奇特的、平緩的韻律,說的話卻讓我們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建民那個老東西,當年給你起的這個名字,倒是挺合適。”他看著我,慢慢念出那三個字,“李、逢、安。”
周建民?誰?
我一臉懵,求助地看向許春迎。
許春迎低聲解釋,語氣有點複雜:“是我師父。”
哦,是當年那個算命先生啊。我心裡稍微有了點譜,看來這位趙道長和許春迎師傅是舊識,說不定看在這層關係上......
“嘿嘿,”我撓了撓頭,試圖讓氣氛輕鬆點,傻笑了兩聲,“是挺好聽的哈,我也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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