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引著陳岩石夫婦進了門，穿過玄關走進了客廳，招呼陳岩石和王馥珍在沙發上坐下，自己也坐到了對面的單人沙發上，保姆端了茶上來放在各人面前，然後識趣地退了下去。
沙瑞金端起茶杯，目光落在陳岩石臉上，斟酌了一下措辭，開口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的誠懇：“陳叔叔，今天請您來，除了敘敘舊，其實還有件事想跟您說一聲。”
陳岩石端著茶杯吹了吹浮面的茶葉，抬眼看他：“你說你說。”
“我得先代表前省委書記趙立春，給您道個歉。”
“您在漢東干了一輩子，兢兢業業這麼多年。可一直到退休，也沒能拿到應有的副部級待遇。這件事，組織上是有虧欠的。”
陳岩石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頓了一下。
他低下頭喝茶，眼睛裡那層平靜的神色被一絲極其短暫的波動劃了一下，沙瑞金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種混合著羨慕和遺憾的光芒，雖然只閃了那麼一瞬就消失了，但足以讓沙瑞金確認自己心裡對陳岩石的判斷沒有錯。這個老傢伙嘴上說得再冠冕堂皇，心裡對那個副部級待遇還是有想法的。
陳岩石放下茶杯，擺了擺手說：“小金子，你這叫什麼話？趙立春的問題是他自己的問題，你替他道的哪門子歉？再說了，待遇不待遇的，我這個人啊，從來不在意這些。能給老百姓做點事。能替底下的人說幾句話，我就心滿意足了。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不當飯吃。”
沙瑞金在心裡暗笑了一聲。他要不是剛才親眼捕捉到了陳岩石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羨慕，光憑這番話，他還真會以為陳岩石是個視名利如糞土的清高之人。可那一瞬間的眼神騙不了人，陳岩石在意的，比他嘴上說的要多得多。
不過沙瑞金沒有戳破這層窗戶紙，而是順著陳岩石的話點了點頭：“陳叔叔高風亮節，這個我一直是知道的。不過今天請您來，主要還是想聽聽您對漢東這些年工作的看法。您是老政法了，又在漢東干了這麼多年，對趙立春這個人怎麼看？”
陳岩石聽到這話，坐直了身體，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了幾分：“小金子，既然你問到了，那我就實話實說。我以為，漢東官場的政治風氣，就是從趙立春開始變壞的。他是漢東省幹部腐敗的根源。”
沙瑞金的眉頭微微一動，身體前傾了幾分：“您具體說說。”
陳岩石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不緊不慢地說：“你還記得趙立春當省長那幾年的事吧？那時候漢東正好趕上一個大發展的時期，各地都在熱火朝天地搞建設。可趙立春呢？大夏天的，大家都在外面頂著烈日跑專案。下基層，他一個人躲在辦公室裡吹空調，這不是脫離群眾是什麼？”
沙瑞金聽完這番話，滿頭黑線。省長在辦公室裡多吹了會兒空調，這算什麼問題？這也能叫腐敗的根源？他原本以為陳岩石會說出什麼重磅的東西來，結果等了半天就等來了這麼一段“空調論”，心裡那股子期待頓時涼了大半。
但他面上沒有流露出來，只是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地追問了一句：“那除了這個，還有沒有其他方面的問題？”
陳岩石想了想，又開口了：“剩下的嘛，也就是他對他那個兒子趙瑞龍，實在太溺愛了。趙瑞龍是他趙立春的直系親屬，竟然就在漢東地面上大張旗鼓地做生意，搞房地產。搞專案，你說這像話嗎？領導幹部的家屬經商，這是明令禁止的。趙立春不但不約束，還縱容趙瑞龍在漢東橫行霸道。山水集團你知道吧？那就是趙瑞龍在後面撐著的。大風廠的股權為什麼會被判給山水集團？這裡面的貓膩大了去了。”
沙瑞金的眉頭越皺越緊。陳岩石後面又絮絮叨叨說了不少關於趙瑞龍的事，什麼霸道拿地。什麼欺壓商戶。什麼跟地方官員稱兄道弟，但翻來覆去都是一些外圍的東西，沒有一件觸及到核心的實質性證據。
陳岩石說了半天，始終在繞著趙家的影子打轉，沒有拿出任何具體的線索來。
沙瑞金聽到這裡，心裡已經徹底明白了。陳岩石這個老傢伙，根本就不想給他交底。他手裡肯定有東西，但他不願意拿出來。他今天來赴宴。來吃飯。來說這些片湯話，無非是在享受跟省委書記面對面聊天的這個場面。
至於那些真正能幫沙瑞金開啟局面的東西，他捂得比誰都緊。
沙瑞金心裡罵了一句娘。他孃的，自己白請他吃了這頓飯，白叫了這麼多聲“陳叔叔”，結果就換來一頓“趙立春吹空調論”和一堆無用的八卦。但他沒有任何辦法，他總不能當場翻臉把茶杯砸了。到了現在，他除了忍著，還有什麼別的辦法？
沙瑞金壓了壓心裡的火氣，把話題從趙立春身上引開了。他換了一副關切的口吻，問起了大風廠的情況：“陳叔叔，大風廠那邊的事，您再跟我詳細說說。工人們現在到底是什麼訴求？這件事我既然知道了，就一定會管。”
一提到大風廠，陳岩石的精神頭明顯又上來了。他往沙發靠背上一靠，條理清晰地開始講起來：“大風廠的情況我跟你說過不少了，但現在工人們最關心的就是兩件事：一是安置費，二是股權。丁義珍在的時候，把大風廠那塊地從工業用地改成了商業用地，這一改，地的價值就翻了十幾倍。現在那塊地值十個億！你說十個億的地，工人們一分錢拿不到，全讓山水集團佔了去，這公平嗎？”
“小金子啊，你要多替工人們想想。他們上有老下有小，廠子倒了，飯碗砸了，一家子人的生活怎麼辦？你要是能把大風廠這塊地的收益給他們分了，他們就能過上好日子了。那我這把老骨頭也就放心了。”
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壓下心裡的無語。這塊地從工業用地改成商業用地，確實是丁義珍違規操作的結果，但這部分增值是因為政府規劃調整才產生的，按理說應該歸政府財政所有。陳岩石倒好，輕飄飄一句話就讓他把這些收益全送給大風廠的工人，那他就等於在幫別人把國有資產的增值部分往外送，這種把柄要是落到別人手裡，他沙瑞金這個省委書記就別想幹了。
可他嘴上卻只能說：“陳叔叔您放心，這件事我會跟李達康交代清楚的，工人的安置費必須要發齊，股權的問題我也會督促有關部門重新審視。”
兩人又聊了十幾分鍾，話題始終在趙立春和大風廠之間來回打轉。陳岩石始終沒有拿出任何實質性的線索，沙瑞金試探了幾次都被他四兩撥千斤地繞開了。漸漸地，沙瑞金心裡那股子期望徹底熄滅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陳岩石今天的姿態就是來吃飯。來敘舊的，來享受“省委書記請我吃飯”這個面子的。至於手裡的東西，他不會輕易交出來。除非沙瑞金能給他更大的承諾。更多的利益，否則這個老傢伙會一直攥著那些線索當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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