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協調會（四）陸樂延把這一幕看在眼裡，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李達康想甩鍋，孫連城不接，兩個人這點小心思在桌上演得跟唱戲似的。他放下茶杯，開口了：“孫連城同志，你剛才說郊區還有幾塊地？具體是什麼情況，說說看。”
孫連城一聽陸樂延主動問了，精神頭立刻上來了：“陸省長，光明區郊區目前還有三塊未出讓的儲備用地。一塊三百畝，一塊六百畝，還有一塊比較大，一千二百畝。位置都在城郊結合部，目前周邊基礎設施還在規劃中。”
陸樂延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大概多少錢一畝？”
“按照光明區現行的基準地價，大約五十萬一畝。”孫連城回答得毫不猶豫，顯然是做過功課的。
陸樂延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然後轉向陳岩石：“陳老，大風廠重建大概需要多大的地皮？”
陳岩石側過頭跟鄭西坡低聲商量了幾句，然後又問了問旁邊的幾個工人代表。幾人七嘴八舌地說了幾句之後，陳岩石抬起頭來：“陸省長，我們商量了一下，一百畝就差不多了。廠房。倉庫。辦公樓。停車區，一百畝夠用了。”
陸樂延點了點頭，語氣果斷：“一百畝，五十萬一畝，總共五千萬。這個價格在光明區郊區的基準地價範圍之內，我可以做主，不走招標程式，直接把這筆交易定下來。你們大風廠用安置費來購買這塊地，地皮歸你們所有，重建廠房。恢復生產。”
他的話音剛落，陳岩石的臉色就變了。他原本以為陸樂延會順水推舟地把地皮批給大風廠，可他沒想到陸樂延說的是“賣”，這跟他想的“批”完全不是一回事。
“陸省長，”陳岩石的聲音沉了幾分，“我剛才說的是政府批地，不是賣地。大風廠是京州市的老牌企業了，當年改制的時候也是政府主導的，現在重建廠房，政府應該給予支援。”
陸樂延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種洞察後的淡然：“陳老的意思是說，無償劃撥？”
陳岩石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大風廠的工人們現在手裡就這一點安置費，要是還要拿去買地，那還怎麼重建？政府應該體恤一下工人們的困難。”
陸樂延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李達康，又掃了一眼孫連城，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陳岩石臉上：“陳老，我明確告訴您，不可能。任何人也無權私自將國家的資產無償劃撥給一個民營企業。”
“政府把地無償劃撥給一家民營企業，這不是支援企業了，這是侵吞國有資產。只要我還當一天漢東的省長，這種事情就不可能在我眼皮子底下發生。”
陳岩石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鐵青。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嘴唇哆嗦著，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陸省長，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只是替工人們爭取一些正當的權益，怎麼就成侵吞國有資產了？你說話要負責任！”
陸樂延看著他，語氣沒有任何退縮：“陳老，您退休之前是正廳級的省檢察院檢察長，對黨紀國法比我熟悉得多。國有資產劃轉有國有資產劃轉的程式，您應該比我清楚。今天大風廠的工人們拿到了安置費，這是他們應得的。但重建廠房。重新創業，那是企業經營的事情，該走市場就走市場，該花錢就花錢。政府該給的稅收減免。政策扶持，我們可以研究。但無償劃撥地皮，這件事沒有商量。”
陳岩石的手哆嗦得更厲害了，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了：“陸樂延，你這是什麼態度！這是你的意思？我要給小金子打電話！我要問問他，漢東是不是還有王法！”
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一下子凝固了。李達康猛地抬起頭來，張了張嘴想打圓場，但陸樂延已經先一步開口了：“陳老，您要打電話給沙書記，請便。我在這裡跟您說清楚，這就是我的意思，也是漢東省政府的立場。”
“只要我還是漢東省的省長，我就不會允許任何人以任何名義侵吞國家資產。您想給誰打電話，都隨意。沙書記也好，哪位老領導也好，您儘管打。等他們問到我這裡，我照樣是這個答案。”
陳岩石握著手機站在那裡，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卻遲遲沒有按下去。他的臉色由鐵青變成漲紅，又由漲紅變成一陣青白交替，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最終還是沒有撥出那個號碼。
陸樂延沒有等他，繼續往下說：“陳老，我還要提醒您一件事。您已經退休了，大風廠的事情您以工人們的代言人身份出面，尚且可以說是出於感情。出於正義感。但現在您為一個民營公司討要政府的無償劃撥用地，這已經超出了退休幹部應該參與的範圍。”
“您利用自己正廳級退休幹部的身份，公然替一家民營企業向政府討要好處，這件事如果傳出去，讓其他退休幹部怎麼想？讓在職的幹部怎麼看？您眼裡還有沒有黨紀國法？您還是不是一個黨員了？”
陳岩石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來。
鄭西坡在旁邊連忙扶住了他的胳膊，低聲叫著“陳老。陳老”。
陸樂延看了他一眼，沒有再糾纏。他轉向高小琴，語氣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平穩：“高小琴同志，山水集團的安置費，一個星期之內打到省政府指定的賬戶上。省政府會派人全程監督安置費的發放，確保每一分錢都足額。及時地發到每一位工人的手上。一個星期之內，我要看到全額款項到賬。如果逾期，省政府將依法採取相應的措施。”
高小琴坐在那裡，臉色已經恢復了平靜：“山水集團會按期支付。”
陸樂延沒有再說話，轉身朝會議室門口走去。李達康愣了一瞬，連忙站起身來跟著送了出去。會議室裡剩下的人面面相覷，陸續起身收拾東西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