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地裡焦黑的殘秧被陸續清揀完畢,漚肥池裡腐葉與殘薯慢慢發酵出溫熱的肥氣,農場的秩序一日日歸攏。日頭剛爬到中天,院門外傳來熟稔的腳步聲,王家娘倆王芳和母親,帶著孩子,扛著鋤頭、揹著竹編籮筐而來。
谷蘭站在田埂上頷首應下,讓孫豔領著王芳劃分勞作地塊,翻整被彈坑攪亂的土層。王姨跟著谷母翻土,忙活大半日,眾人將殘田裡尚能食用、無輻射腐壞的破損薯塊、零星完好玉米盡數篩揀出來,攏成小小的幾堆。經歷炮火損毀,能首接入口的鮮貨本就寥寥,谷蘭索性做主,把這批為數不多的吃食分出大半,讓王家帶回餬口,又派人送了一份到隔壁陳家——兩戶皆是平日交好、常幫農場零散活計的農戶,空襲之後家底單薄,眼下正是難捱的時候。
谷蘭抬眼望向天際偏南的日頭,風裡己然摻了淺淺的涼意,心頭暗自盤算起時節。安全區近郊的冬天向來來得猝不及防,往往一陣北風過境,寒霜連夜覆滿田地,短短一夜,鮮活青苗便會被凍僵枯死,算下來滿打滿算只剩一個月,寒冬便會驟然降臨。
局勢容不得半點拖沓。入冬之後道路冰封、集市交易縮減,外來商隊幾乎絕跡,物資流通滯澀;再加上防空洞封閉多日消耗了不少存糧,地窖雖有底子,卻經不住6個月漫長寒冬日日消耗。谷家定下兩件要緊事:其一趕在寒霜落定前,把整理好的糧食、剩餘蠶繭、少量耐儲鮮貨統一齣貨交易,置換足量星幣、過冬棉衣、燃料與緊缺農資;其二是收貨糧食作物,拼著一個月時間,不只要輸送給官方兌換一批,還要把地面庫房、地下地窖盡數填滿。
姐妹二人當即分工,偌大農場劃分兩處打理。
谷蘭守在前區整片大田,統籌秋耕播種事宜。王家人帶著僱工先把坑窪田地推平壓實,撒入漚好的腐熟底肥,首批下種盡數以高產耐凍的糧食作物為主:土豆種、玉米、地瓜。田間一旁的加工作坊日夜不停運轉,粉碎、沉澱、晾曬工序迴圈往復,破損卻無變質風險的薯塊被打成漿水,一遍遍提純做成幹澱粉。雪白緊實的澱粉壓縮封裝進防水布袋,堆疊在臨時庫房,相較生鮮糧食,澱粉體積小、不佔地、耐潮耐凍,寒冬裡存放數月也不會腐壞,是過冬囤貨的最優選擇。
谷菱的東區和後區損失重置比較麻煩,不少主幹炸裂、樹皮開裂徹底失活的桑樹、柞樹己經回天乏術,留在地裡只會爭搶土層肥力,她乾脆下令盡數伐倒,樹坑重新翻土整平,重新催生桑柞樹苗,待氣溫驟降前完成定植,剩餘樹木足夠養起新一輪養蠶林木。谷菱還想種植一批凝霜葉。
日頭西斜,暮色漫過田壟。谷菱拍掉手上的泥土,走到廳堂找到正在核對出貨清單的谷蘭,坐下歇氣的同時彙報田間進度。
“後區藥材都穩住了,壞死的桑柞樹己經伐完,樹苗全部入土催生,保溫罩都安置妥當。東區土地肥力足,只要後續水肥跟上,入冬前完全能迎來一批採收。”凝霜葉,谷菱誰也沒告訴。
谷蘭放下炭筆,將寫滿品類、數量的紙張撫平,眼底帶著連日忙碌沉澱的篤定:“前區糧食播種完畢,澱粉作坊晝夜開工,蠶繭分揀封裝妥當,咱們就聯絡常來往的中間商集中出貨。星幣囤足,燃料、厚棉衣、防凍藥劑、找時間一併採買入庫,把庫房填得滿滿當當,就算寒冬封路與世隔絕,咱們也能安穩熬過去。”
白天的時候,王芳和孫豔閒聊,提起她妹妹的事兒。
“小豔,你妹妹那邊怎麼樣呢?”
孫豔聞言,原本微微蹙起的眉頭一下子舒展開,握著窩頭的手輕輕一頓,眼底漾開壓不住的喜色,連日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大半,嘴角不自覺向上彎起,聲音輕快又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雀躍:“她挺好的,檢疫隔離還差兩天就徹底結束,到時候小娜就能跟我碰面了。”
說話間,她抬手抹了把鬢角被汗水打溼的碎髮,一想到很快就能見到安然無恙的妹妹,連日來因空襲、隔離生出的焦灼盡數消散,連手裡乾硬的窩頭都覺得香甜了幾分。
一旁收拾竹筐的王姨聽見二人對話,停下手裡的活計,轉頭笑著附和:“真是天大的好事,遭了一場空襲,孩子平平安安就是福氣,這下你總算不用日夜揪著心了。”
王芳點點頭,放下手裡的吃食,往孫豔身側挪了挪,性情爽朗的臉上帶著熱忱,低聲道出自己能搭把手的門路:“後續若是娜丫頭出來管卡上有什麼不好辦的,找我弟弟,我弟弟王崇如今是安全區的高階役官,官職不大,還是有些權利的。”
孫豔當即放下碗筷,身子微微前傾,眼神滿是感激,伸手輕輕按住王芳的胳膊,語氣誠懇又溫熱:“芳姐,真是太謝謝你了。”
“哪兒的話,咱們一處做工這麼久,早就像一家人一樣,哪裡用得著這般客氣。”王芳擺了擺手,笑得十分坦蕩,“等兩天孫娜出來,若是路上沒人接應,我也讓王崇順路護送一段,外頭剛遭過空襲,邊角偏僻處還散落著彈片流民,多個人照看總是穩妥些。”
孫豔捏著布包邊角,眼眶微微發熱,接連對著母女二人道謝。周遭田地裡其他做工的農戶閒談聲此起彼伏,秋風吹過新翻的土地,裹挾著作物種子與肥料的味道。孫豔望向隔離營所在的方向,心裡不再滿是忐忑,除卻即將與妹妹相見的歡喜,又多了一層來自鄰里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