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刺破晨霧,淡金的光線漫過尚且帶著焦黑彈痕的農場圍牆,一夜休整過後,谷家眾人早早起身,各自拿上鐮刀、竹筐、耙犁與編織麻袋,分散開打理滿目狼藉的田地。經過昨夜基建隊粗修,房舍院落己能正常落腳,大片種植田卻依舊是炮火肆虐後的模樣,焦枯枝葉遍地,泥土裡嵌著細碎彈片與灼燒炭渣,空氣裡還縈繞著若有若無的硝煙餘味。
農場前區栽種薯類、玉米、葉菜的連片大田,眾人踏入田壟的一刻,心底皆是惋惜。整片前區農田近乎全軍覆沒。紅薯藤、土豆秧被爆炸熱浪烤得焦黑蜷曲,一碰便簌簌碎成幹灰;成片挺立的玉米稈攔腰折斷,秸稈外皮被明火燎得發黑,掛在稈上的玉米果穗大多炸裂乾癟,少數完好些的表層也沾著輻射浮塵;幾畦快成熟的青菜徹底化為焦糊碎葉,連一點可食用的嫩梢都尋不見,往日鬱鬱蔥蔥的良田,只剩一片灰黑破敗的荒土。這一季快要成熟的鮮食作物,徹底顆粒無收,是實打實的一季收成盡毀。苦中作樂,這些植物大部分成草木灰了,能當肥料。
谷蘭提著竹籃站在田埂中央,目光冷靜掃過整片損毀田地,將心裡盤算出的損失壓下,很快有條不紊分派下農活,聲音清亮,壓過田間耙犁剮蹭泥土的輕響:“先清理地表殘骸,把所有燒枯的枝葉、爛秧盡數收攏,送漚肥池腐熟發酵。地裡翻出來磕碰開裂、表皮灼傷的土豆、地瓜與玉米,分開挑揀——顆粒飽滿、胚芽完好的仔細分揀出來,留存做下一季的種薯種糧;胚芽損壞、內裡己經發褐變質沒法留種的,只要肉質沒被輻射浸透、沒有腐壞,全部裝筐,稍後送到鄰村陳伯的畜牧農場,用來投餵牛羊牲口,一點糧食都不能白白糟蹋。”
谷母領著谷擇守在前區中段,蹲身一點點扒開焦土撿拾破損薯塊,孫豔手持鐮刀,麻利地割下成堆枯秧,捆成粗大草垛往漚肥池運送,動作乾脆利落,往日上陣勞作的沉穩盡數顯現。眾人一邊勞作,心裡一邊暗自掂量著這場空襲砸下來的虧空:地上熟糧盡數報廢,地下薯塊大半灼傷碰裂,能留下來做種的寥寥無幾,往後新一季播種,育種的存糧都要捉襟見肘。
谷菱不願守在前區耗功夫,挎著兩隻大號麻布袋子,腳步一轉去往由她全權看管的東區林地與後方藥材種植區。一路行來,沿途景象依舊讓人揪心,爆炸衝擊波掀翻了不少田壟土層,地面坑窪錯落,不少樹苗攔腰折斷,枝椏焦枯發黑。
後區的藥材田損失雖重,卻比大田薯菜多了幾分轉機。這片區域栽種的皆是依託地下根莖存活的藥材:五味子、三七等品類,地面上的藤蔓莖葉大半被熱浪焚燬,看著光禿禿一片毫無生機,深埋土中的肉質根莖卻大多完好,只表層土層被高溫灼硬。谷菱蹲下身,指尖刨開一塊硬土,露出飽滿緊實的三七主根,緊繃的神色稍稍鬆快。她當即用小耙輕輕將西周松碎涼土回填,把裸露在外的根莖嚴嚴實實培埋起來,只要隔絕日曬與浮塵,澆上淨水靜養幾日,埋在土裡的藥材便能重新抽芽長藤,藥材最核心的產能算是穩穩保住,只折損了一季地上藤蔓,算不上傷筋動骨。
相較藥材,一旁成片栽種的經濟林木損毀慘重,也是眼下最難補回的一處虧空。大量柞樹、桑樹主幹炸裂開裂,樹冠焦禿,新生嫩枝全部燒死,只剩下粗硬枯乾孤零零立在地裡。桑柞樹是養蠶唯一的口糧來源,枝葉盡毀,短時間內長不出新鮮葉片,往後蠶蟲育養的飼料首接斷了供給,養蠶的產業鏈硬生生被撕開一道大口子,林木補種、養熟至少要耗上數月之久。
最讓谷菱心頭一緊的是蠶房區域,也是農場經濟收益折損最重的一環。她快步衝進臨時修繕完畢的蠶棚,入目一片狼藉,棚頂震落的碎瓦壓塌大半蠶架,高溫氣流湧入棚內,大半蠶繭被烤得發乾發脆,蠶蛹首接壞死報廢,前後忙活數月精心飼養出的蠶繭,足足毀去七成。
她沉下心耐著性子,蹲在殘破蠶架旁逐一翻揀倖存蠶繭,指尖撥開碎瓦與枯桑葉,將外殼完整、繭身緊實鮮活的蠶繭一顆顆撿拾進麻袋。柞蠶本就放養在柞樹林間,藏匿於枝幹縫隙中,躲過了大半熱浪損耗,收攏完畢一過秤,足足攢下五百多斤完好柞蠶繭;棚內人工精細養殖的桑蠶損耗更大,細細挑揀收尾,最終只餘下一百多斤品相上佳的桑蠶繭。原本預估能產出近兩千斤蠶繭,如今只剩六百斤不到,蠶絲售賣的大額收入憑空蒸發大半。
沉甸甸的兩大袋蠶繭被谷菱紮緊袋口,搬到通風陰涼的儲物偏房妥善安放。她擦了擦額角沾著的塵土,折返前區田埂,遠遠望見谷蘭正核對挑揀出來的種薯,快步走上前,把後區的情況一五一十道出,順帶將一路細數的損失低聲講明。
“藥材根莖大多保住了,培土之後就能緩過來,林木傷得最重,枝葉全毀,養蠶飼料斷供,只能慢慢補種熬著。蠶繭七成壞死,餘下蠶都收妥入倉了。建築修繕花出去一萬八千星幣,外圍圍牆、合金房堡、加工棚、農具偏房全有損毀,不少鐵質農具被高溫燒得變形作廢,田地遍佈彈坑焦渣,光是平整土地就要多耗不少人工。”
谷蘭聞言微微頷首,目光望向田地裡源源不斷收攏的枯秧與分揀出來的殘薯,又抬眼望向地基深處地窖的方向,心頭稍定。整座農場看似滿目瘡痍,一季收成、蠶繭收益、林木基建折損嚴重,還憑空支出一筆鉅額修繕費,可萬幸深埋地底的防爆地窖扛住了炮火,內部封存的幹澱粉、各類珍稀作物種子、積攢己久的貴重物資分毫未損,這是農場撐過難關、重新復產的根本。
“損失雖大,但種糧、蠶繭、藥材根基都沒斷。把活計盯緊些,殘料漚肥,殘糧喂畜,良種入倉,地窖裡的家底安穩攥在手裡,用不了多久,這片田便能重新長滿莊稼。”
谷家現在不缺這點兒錢,只要人是平安的。
風掠過焦黑的田壟,裹挾著泥土與草木的氣息,眾人埋頭勞作的身影錯落分佈在田地間,破敗的農場之上,收拾殘局、重耕家園的生機,正一點點從焦土之中破土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