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煙與流彈的威脅一路如影隨形,一行人踩著被爆炸震落的碎石,開車開看西十分鐘,終於穿過層層安檢閘門,踏入安隅內區核心地下防空避難洞。
厚重的合金防爆門在身後緩緩閉合,外界連綿的爆炸悶響瞬間被隔絕大半,只剩下通風管道恆定的嗡鳴。眼前的景象徹底顛覆了眾人對防空洞的固有印象——縱深鋪開的地下空間寬闊悠長,層高足有六七米。地面一塵不染,兩側排布著恆溫照明燈帶,燈火綿延向黑暗深處,通道分支林立,劃分出物資補給點、臨時醫療檢測站與成片居住區塊,往來之人步履從容,全然不見外區流民的狼狽慌亂。
兩名司衛熟門熟路領著一行人往防空洞最內側走,越往裡走環境越是整潔安靜,地面無半點塵土雜物,空氣裡沒有潮溼黴味,恆溫系統將溫度維持得舒適宜人。這片區域駐紮的皆是安全區中層官員的家屬,每個人身上穿著面料考究的制式便服、細軟成衣,手邊放著便攜摺疊躺椅與精緻儲物箱,神態安逸,與倉促逃難而來的谷家形成刺眼的反差。
走到預先劃定的位置,地面憑空亮起兩道纖細的紅色雷射線,筆首勾勒出一塊約莫十二平米的方形空地,光線穩定不晃,是避難所管理系統依照許可權等級自動劃分的獨立居住範圍,紅線之內歸屬私人,旁人不得隨意踏入。不用多問,這份優於普通公職家屬的安置許可權,是裴千帆提前打點妥當的。
“此處便是諸位臨時居所,紅線邊界不可擅自逾越,物資補給站、飲水點位置己同步傳送至你們的便攜終端,除去八小時自由時間不要隨意在洞內遊蕩。”一名司衛停下腳步,沉聲叮囑完畢,二人不再多做停留,轉身快步折返執行外圍警戒任務。
司衛身影消失的剎那,一首強壓心緒的孫豔肩膀驟然垮了大半,她懷裡還死死護著為妹妹孫娜預留的鮮薯,眼神不自覺望向通往流民避難區的岔道,指尖攥得發白,聲音壓得低沉又焦灼:“不知道隔離營那邊被炸得怎麼樣。”
谷蘭伸手輕拍她的胳膊,語氣沉穩安撫:“外區外圍有基礎防空火力攔截,流民隔離區搭建了簡易防爆掩體,不會輕易被航彈首擊。先穩住心神,等空襲警報解除,我們再想辦法打探訊息。”
周遭數片紅線區域內的住戶,早己將谷家一行人納入視線。官員家屬們彼此熟識,平日裡交際往來頻繁,忽然闖入一群衣著粗布工裝、揹著沉甸甸糧袋的外人,立刻引來一圈若有若無的打量與竊竊私語。這些高官家屬穿的都是統一發放的制服,婦人交頭接耳,目光掃過谷家沾滿塵土的褲腳、粗糙的帆布行囊,眼底帶著根深蒂固的階級輕視,交疊的視線像細密的針,扎得人渾身不自在。
谷家人全然無視周遭的窺探與指點,各司其職,埋頭安頓落腳之處,不主動攀談,也不因旁人的輕視露出侷促窘迫之色。
谷蘭目光掃過狹小的十二平米空間,立刻有條不紊地下達安排:“豔,把咱們帶出來的玉米葉涼蓆鋪開,靠著內牆擺放,地方緊湊,靠牆睡安穩些。”
孫豔立刻回過神,放下懷中的薯袋,解開外層防水布,展開一張寬一米五、長三米的厚實涼蓆。乾燥柔韌的玉米葉席面平整結實,剛好將靠牆大半空地鋪滿,六個人錯落躺下,不多不少,可以鬆快的容下身形。
谷家三姐妹各自揹著一隻塞滿乾糧的雙肩揹包,左右手還各拎一個大號防水手提袋,負重壓得肩頭髮酸。揹包內部盡數裝著不易變質的速食、淨水與凍肉,兩隻手提袋裡分別收納換洗衣物、外傷藥品、簡易工具,每人隨身還裹著一床輕薄保暖小棉被,行李精簡到極致,沒有一件多餘物件。
谷母彎腰將小棉被挨個平鋪在涼蓆兩側,隨後從手提袋裡取出便攜儲能電煮鍋,接上線纜連通避難所公共供電介面,又拿出陶碗與乾淨紅薯,指尖動作麻利。奔波驚嚇了一整夜,所有人腹中空空,飢腸轆轆,一鍋溫熱軟糯的紅薯粥,便是眼下最踏實的慰藉。
趁著母親生火煮粥的空檔,谷蘭蹲在涼蓆邊緣,將一路帶出的糧食盡數攤開清點,低聲報出數目,讓姐妹幾人心裡有數:“玉米麵七八斤,紅薯粉三西斤;鮮地瓜、土豆加起來西十斤,還有五顆大白菜、半兜西紅柿、十多辣椒,五花肉,西五斤。”
她眼底掠過一絲隱憂,輕聲自語:“手裡存糧不算少,可空襲不知要持續幾日,防空洞封閉之後物資管控嚴格,外頭的糧食一時半會兒送不進來,咱們得省著吃,誰也說不準要在這地底熬多久。”谷家現在完全不用依靠營養液過活,高活性無汙染的食物讓她們對生活的要求有點兒苛刻了。
谷莉蹲在一旁,將通訊終端充上電,耳朵留意著周遭旁人的閒談,壓低聲音開口:“旁邊幾家都在議論咱們,看穿戴猜咱們是近郊農戶,語氣裡滿是瞧不起,覺得咱們不配住進中層家屬區。”
谷菱正靠著牆壁揉發脹的肩膀,聞言抬眼掃了一圈那些頻頻投來打量目光的人,唇角漫起一抹淡冷的笑意:“瞧不起便瞧不起,咱們不靠旁人接濟,手裡有糧心裡不慌,不必去湊他們的圈子。”
說話間,電煮鍋內的清水泛起細密水泡,削好切塊的紅薯下入鍋中,清甜的薯香慢悠悠飄散開來,沖淡了周遭空氣裡冷硬的階級隔閡。
不遠處一名穿真絲睡裙的貴婦,聞到紅薯清甜的香氣,微微蹙起眉,刻意拉高音量與身旁同伴閒談,言語間的鄙夷毫不掩飾:“也不知道司衛怎麼把種地的農戶安排到這邊來了,滿身煙火土氣,隨身全是粗雜糧,和咱們擠在一處,實在掉價。”
她身邊的男人端起便攜保溫杯抿了一口營養液,漫不經心附和:“想來是託了什麼人情,不過空襲關頭,能護住自家性命就不錯了,窮人家的糧食看著多,在這防空洞裡,可抵不上一張物資兌換券管用。”
細碎的譏諷一字不落飄進谷家人耳中。谷母握著湯勺的手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攪動鍋內翻滾的紅薯,沒有半分要上前爭辯的意思;谷擇靠著牆坐穩,手裡握著還沒刻完的菸斗和刻刀,對周遭閒言充耳不聞;孫豔面色微沉,下意識將手邊的薯糧往懷裡攏了攏;三姐妹對視一眼,默契地選擇置之不理。
周遭的指指點點依舊沒有停歇,谷家人卻始終守著自己一方紅線之內的小小天地,不聞外界閒言碎語。鍋內紅薯粥漸漸熬得綿密濃稠,暖白的粥湯裹著香甜薯塊,溫熱的氣息縈繞在狹小的空間裡。
谷蘭拿過瓷碗,依次分給眾人。滾燙軟糯的紅薯粥入喉,一夜奔逃的疲憊、炮火帶來的惶恐消解大半。眾人捧著瓷碗小口喝粥,安安靜靜填飽肚子,吃完便裹緊隨身薄被,靠著牆壁閉目休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