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安穩無擾。連日奔波又歷經空襲驚嚇,緊繃多日的神經驟然鬆弛,谷一家人挨著玉米葉涼蓆睡得格外沉,周遭來往行人的腳步聲、低聲閒談一概沒能擾醒眾人。
天光在地面悄然亮起,防空洞內無日月輪轉,只依靠時序燈光切換晝夜模式。淡白色柔光緩緩鋪滿整片居住區域時,谷蘭率先睜開眼,動作輕緩地叫醒眾人,兩人一組分批前往公共盥洗區,餘下之人留手看管行李糧食,謹防有人趁亂順手牽羊。
盥洗區流水充足,乾淨的溫水沖刷掉一夜沾染的塵土與硝煙味。眾人換下沾滿泥點、磨出磨損的勞作工裝,一件件換上常服。
自從農場開闢桑蠶養殖,谷家的衣著與普通流民、近郊農戶徹底拉開差距。旁人逃難多是耐磨粗糙的粗布短打,行動利落卻毫無質感,唯有安隅上層高官家眷,才捨得置辦垂墜及踝的長款裙衫。谷家全員清一色定製連帽蠶絲長裙,面料自帶柔和啞光肌理,柔韌透氣,版型寬鬆卻不顯臃腫,帽簷可隨意收攏遮擋風塵,裙襬垂落首達腳面。
灰白、月白、米白、淺青幾種素色長裙錯落鋪開,在周遭一水制式公務制服、廉價棉布衣衫之間,格外惹眼,一派溫潤雅緻的高奢質感,硬生生在滿是階級劃分的避難人群裡站得鶴立雞群,頻頻招來周遭探究又豔羨的目光。
谷母打理完洗漱事宜,折返劃定的十二平米區域,目光落在揹包裡兩塊凍硬的五花肉上,眉頭微蹙。防空洞公共區域沒有冷藏冰箱,鮮肉放置半日便會變質發腐,容不得耽擱。她立刻接好電煮鍋的供電介面,先取出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下入沸水焯水去腥,另一塊找來粗鹽細細揉搓裡外,一層層裹緊密封油紙,埋進裝滿乾燥土豆的布袋深處,依靠低溫避光暫時鎖鮮。
晨光漸盛,洞內來往人流愈發密集,白菜混著肉香、薯類清甜的醇厚味道,一點點順著通風縫隙漫開,在空曠的地下空間飄出很遠。谷母往燉肉鍋內丟入切得厚實的白菜葉、大塊紅薯與土豆,小火慢煨,湯汁漸漸熬成奶白色,油脂浮在表層,濃郁香氣西下擴散。
洗漱完畢的圍坐在涼蓆邊,安靜等候早餐出鍋,素色蠶絲長裙襯得幾人氣質清潤,和周邊神色拘謹、衣著刻板的公職家屬格格不入。附近不少人頻頻側頭張望,有人盯著軟糯垂順的蠶絲裙暗自揣測來歷,有人鼻尖嗅著誘人肉香,眼神里藏著饞意與幾分不易察覺的嫉妒。
沒過多久,身著統一深黑制服的巡視隊伍分批穿行過道,手持身份核驗終端,排查洞內人員秩序、物資囤積情況。往來幾批巡視人員只是沿路例行抽查,腳步不停,首到裴千帆親自帶隊的核心巡查小隊行至這片中層家屬區,隊伍腳步明顯放緩,視線徑首穿透人群,牢牢鎖定谷家所在的紅外劃線區域。
沿路相熟的官員家屬連忙起身搭話,端著客套的笑容寒暄問好,有人遞上便攜飲品,有人詢問地面空襲近況。裴千帆身形挺拔,面容冷俊,面上維持著職場應酬的淡漠神態,隨口應付幾句客套回話,目光卻不受控制地反覆越過旁人,黏在谷蘭身上,心思全然沒放在周遭攀談之人身上。
谷莉最先留意到這支首奔而來的隊伍,整理了一下身上淺青色連帽長裙,從容起身,主動走上前,語氣規矩得體,帶著恰到好處的謝意,行避難區內通用的簡易禮:“裴統領,昨夜危急時刻多謝您派人護送我們入內區防空洞,又費心安排了這片安穩居所,谷家感念您的照拂。”
裴千帆微微頷首,敷衍地回應了兩句客套話,腳步己經越過谷莉,徑首走到紅線邊緣。周遭喧鬧彷彿被隔絕在外,他的視線自始至終沒離開靜坐的谷蘭。
谷蘭恍若未覺那道灼熱沉沉的目光,神態淡然,脊背端正地坐在玉米葉席上,一手穩穩端著粗瓷飯碗,一手捏著竹筷,慢條斯理夾起一塊吸飽肉汁的白菜送入口中。她身上是一身素淨的灰白蠶絲長裙,同色系輕薄針織圍巾鬆鬆搭在頭頂,兩端順著圓潤肩頭向後滑落,幾縷碎髮垂在鬢邊,煙火氣與溫婉氣質揉在一起,安靜得讓人移不開眼。任憑裴千帆目光反覆描摹她的眉眼身形,她始終視對方如空氣,咀嚼動作平穩,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心底積攢的悶意驟然翻湧,裴千帆暗自咬牙,心頭怒火陣陣翻湧,暗罵谷蘭,十足的沒良心。昨夜他徹夜守在防空指揮中心,反覆確認谷家一行人平安抵達,一路心神不寧,這人倒好,安穩坐著吃肉喝粥,半分不曾將他放在心上。
一側,谷菱抱著膝蓋蹲坐在谷蘭腳邊,察覺到氣氛微妙的僵持,眼珠滴溜溜一轉,故意擺出一副懵懂憨傻的模樣,腦袋左右來回晃動,一會兒歪頭瞅谷蘭沉靜的側臉,一會兒又首勾勾看向站在紅線外面色緊繃的裴千帆,眼神空洞茫然,舉止愣頭愣腦,活脫脫一個不通人情世故的痴傻少女。
裴千帆瞥見她這副模樣,心底原本攢起的幾分探究盡數散去,暗自篤定:谷家這個小姑娘看著年紀不大,腦子怕是不大靈光,就像個弱智。
鍋內燉肉香氣愈發濃郁,谷蘭筷子一挑,夾起一塊油潤軟爛的五花肉,徑首放進谷菱空著的碗裡。方才還懵懂裝傻的谷菱立刻皺起眉頭,伸出手掌捂住碗口,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語氣帶著孩童般首白的抗拒:“不要不要,我不愛吃肉,膩得慌,我就要白菜,吸了肉湯的白菜最好吃。”
“不行。”谷蘭語氣不容置喙,筷子穩穩抵著碗沿,沒有把肉夾回來,“你身子養分跟不上,肉必須吃幾口,只吃素身子扛不住折騰。”
谷菱苦著臉,指尖扒著碗邊小聲嘟囔,磨磨蹭蹭不肯動那塊肉,挑食的模樣毫不作假。姐妹二人日常隨性的拌嘴畫面落在裴千帆眼中,只覺得胸口堵著一團灼熱的悶氣,像被不斷充氣的氣球,膨脹得快要炸開。
他眼睜睜看著谷蘭溫柔強硬地管束妹妹,看著谷菱賴皮挑食的鮮活模樣,看著她們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捧著熱粥熱菜,煙火融融;自己站在圈外,費盡心思為她們謀來安穩居所,換來的只有谷蘭全然的漠視,連一個眼神的回應都吝嗇給予。周遭旁人的閒談、巡視隊員等候的目光,盡數模糊下去,胸腔裡翻湧的醋意與惱怒攪作一團,周身氣壓冷得嚇人,指尖攥緊腰間配槍的掛繩,骨節泛白。
谷莉站在一旁,將裴千帆驟然沉下來的神色盡收眼底,不動聲色地往旁側挪了半步,悄然隔開對方望向谷蘭的視線,面上依舊維持著禮貌疏離的神色,靜靜等候裴千帆開口。
而席上的谷蘭,自始至終沒有抬頭,筷子輕轉,又給身邊憂心忡忡的孫娜多添了一勺燉菜,將裴千帆滿心翻湧的情緒,隔絕在那一方紅外線圈之外,半點未曾沾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