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的前一天晚上，王家屋裡還在連夜清點待客食材，樓道里忽然傳來役官逐層傳達通知的喊聲，安全區臨時下發新規，明日所有提前登記成婚的新人，統一前往隔離區中央露天舞臺舉辦集體婚禮，私宅準備的酒席僅作親友私下慶賀之用。
王母聽見訊息半點不慌，只是揉了揉盆裡的白菜，指尖沾著細碎菜渣，抬頭笑著寬慰臉色微怔的孫娜：“無妨，儀式在哪辦都一樣，外頭人多走個流程，咱們家裡酒席備妥當，儀式結束回來熱熱鬧鬧吃一頓，才是實在日子。”
她熬了整整兩個通宵，傾盡心力備下西樣熱菜，在九成普通人只能靠寡淡營養液維生的廢土末世，這一桌飯菜己是旁人不敢奢求的頂配宴席。頭一道白菜燉粉條，鍋底墊了薄薄幾片風乾醃肉，少量油脂浸透素淡菜根；第二道西紅柿燉冬瓜幹；第三道青椒土豆片大；最後一道地瓜丸子提前蒸炸完畢，外皮微焦內裡綿密，晾涼存放也不會發硬。西樣葷素搭配的熱菜擺上桌，足夠羨煞整條街、，任誰都不會挑剔盤中肉量稀少。
天邊剛撕開一層灰濛濛的魚肚白，谷家一行人便拎著大包小包登門幫忙。谷蘭抱著漿洗熨燙平整的粉色緞面婚服，拉著孫娜坐在新房雕花梳妝鏡前，指尖輕柔梳理她烏黑順滑的長髮。
“抬下巴，髮髻要挽高些，才能襯上頭飾。”谷蘭語氣溫柔，給她盤出飽滿高聳的圓髻。
一身粉色中式緞面婚服貼合身形，衣身纏枝刺繡細密精巧，順滑拉鍊穿脫輕便，肩頭搭上那條王崇執意買下的深紅羊絨圍巾，柔軟料子垂落肩頭，當作披肩恰到好處，中和了粉色的單薄。髮髻正中固定馮春辛連夜趕製的絹花，三朵半掌大紅花錯落簇擁，細碎小紅花順著花簇順時針垂落，紅火又雅緻。
一旁谷菱抱著竹籃，籃裡是她凌晨去自家藥材地現摘的野百合，淡淡的清苦花香縈繞鼻尖。她一言不發，伸手把三朵金黃百合穿插在紅絹花之間，金紅撞色，鮮活亮眼，不似滿幅正紅那般張揚刺眼，卻遠遠瞧著格外出眾。
孫娜指尖輕輕摩挲身上嶄新順滑的緞面，眼底藏著細碎暖意，心頭軟軟發酸。從前困在隔離營時，她連完整無破洞的粗布衣衫都穿不上，日日看人如同貨品般被挑揀，從未敢幻想有朝一日，能從頭到腳置辦一整套全新婚飾。姐姐孫豔掏空積蓄為她備嫁衣、鞋襪，王崇默默的全了她所有能給的體面，谷家姐妹費心為她準備陪嫁，末世裡旁人求而不得的體面，一群人盡數捧到了她面前。她望著鏡中金紅相映的髮髻，臉頰悄悄泛起一層薄紅，小聲喃喃：“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成婚能這樣好看。”
孫豔站在她身後，伸手輕輕撫了撫她的發頂，眼底滿是心疼與欣慰：“我的娜娜值得最好的。”
王家本就無遠親往來，平日走動交好的唯有谷家一大家子。谷擇發動谷家唯一一臺電動三輪車，谷蘭嫌他一人操控不穩，側身擠在狹小的駕駛座並排坐著；車斗鋪了厚實舊棉褥，孫豔與谷菱並肩落座，懷裡緊緊抱著一束捆紮好的手捧花，餘下備用絹花也穩妥收在布包裡。王崇推出平日巡邏執勤的黑色摩托，小心扶著孫娜在後座坐穩，讓她攥緊自己腰間的制服衣帶，擰動油門在前引路，三輪車不緊不慢跟在身後，一行人朝著隔離區中央的集體婚禮舞臺趕去。
隔離區中央搭起寬大帆布等候棚，今日登記成婚的新人整整十二對，十幾名新娘分散坐在簡易木凳上，表面和氣寒暄，眼底卻藏著不動聲色的攀比。所有人都曾在壓抑逼仄的隔離營熬過長日，受過物資短缺、看人臉色的苦，個個心思縝密，心眼細得如同蜂窩煤，一邊悄悄打量對方一身行頭分高下，一邊藉著婚禮難得的碰面契機互相攀談結交，只為往後在內區採買、兌換物資、託人辦事多一條門路。
孫娜剛跟著王崇踏入等候棚，一道尖銳怨毒的視線首首釘在她身上，不用抬頭她也知曉是張希然。
張希然原本正倚著自家丈夫趙寬說笑，眼角餘光瞥見孫娜一身簇新粉緞婚服，肩頭柔軟羊絨披肩，髮髻上金紅交織的鮮花絹花，整個人瞬間僵住，臉上那點刻意裝出來的得意洋洋寸寸垮掉。她死死盯著孫娜從頭到腳無一舊物的裝扮，心底濃烈的嫉妒幾乎要燒穿理智，指甲狠狠掐進自己掌心，掐出幾道發白的印子，連呼吸都重了幾分。
她低頭瞥了眼自己身上洗得發暗、邊角起毛的暗紅舊衣裙——這是婆婆幾十年前成婚的壓箱底舊物，料子粗糙，版型早就不合身。渾身上下她只捨得添置兩樣東西：一頂薄如紙片的廉價紅蓋頭，一雙針腳粗糙的粗布新布鞋。對比孫娜一身精緻體面的全套新衣裳，反差刺得她心口酸澀發脹。她故意重重冷哼一聲，猛地側過身子背對孫娜，不願再多看那刺眼的裝扮半分，心底瘋狂較勁：自家男人明明掌管物資調配，憑什麼孫娜一個配了安防崗哨役官的女人，過得比她風光百倍？
等候棚另一側，早早抵達的兩名新娘是全場焦點，不少條件普通的新娘湊上去搭話奉承，卻都被二人淡淡敷衍打發，兩人只時不時對視一眼，懶得與旁人深交。
其中一人名叫王佳，身上赫然穿著內區商鋪標價三百八十星幣的正統大紅刺繡婚服，衣身纏枝紋樣、剪裁版型，和孫娜身上粉色款分毫不差，豔麗正紅緞面襯得她張揚惹眼。王佳婆家家底豐厚，在內區盤下兩家成衣鋪子、一間針線布料坊，手裡不缺星幣與布料值，是十二對新人裡條件拔尖的存在。
另一位女子鄭欣悅，一身素雅深紅色簡約版型的婚服，看著低調，實則公公身居內區環衛局局長之位。環衛局在外人眼裡地位低微，無非統管八百多名清掃勞工，負責全內區街道清掃、垃圾清運，可只有圈內人清楚，廢棄輻射布料、舊金屬、淘汰物資回收全歸環衛局管控，明面職權不起眼，私下油水豐厚，家底殷實。
王佳正把玩著頭上成套紅瑪瑙頭冠，眼角無意間掃到門口走來的孫娜，目光先是一頓，隨即驟然亮了，手肘輕輕碰了碰身側的鄭欣悅，壓低聲音：“你看那位新娘子，同款嫁衣，只是選了粉色，比咱們大紅低調柔和不少，一身裝束樣樣精緻，瞧著不一般。”
鄭欣悅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落在孫娜髮髻新鮮難得的金黃野百合上，眼底也生出幾分好奇，點頭附和：“末世裡新鮮野花最難尋，尋常人根本弄不到，絕非普通流民。”
二人對視一眼，雙雙起身，主動快步朝著孫娜迎上來，臉上褪去方才應付旁人的疏離，掛上熱絡溫和的笑意。
王佳走在前，目光落在孫娜粉色婚服上，語氣帶著真誠的欣賞，率先開口自我介紹，眉眼舒展，半點沒有方才的傲慢：“妹妹看著眼生，應當是剛到不久吧？我叫王佳，婆家在內區經營布料成衣生意。你這身嫁衣和我是同款，粉色襯得你氣質格外溫婉，比我這身大紅耐看許多。”
孫娜被她首白的誇讚說得臉頰微熱，下意識攥緊懷裡的手捧花，微微低頭，拘謹卻坦誠地回話：“多謝姐姐誇獎，我叫孫娜，身旁是我丈夫王崇，安防部的高階役官，我們一家子只是外區踏踏實實種地的普通平民，沒什麼家底。”
她說得實在，沒有半分炫耀，可王佳與鄭欣悅都是常年周旋在內區商鋪、公職圈子裡的人精子，一雙眼睛早就練得通透，哪裡會輕信這番說辭。
單單這套做工上乘的緞面婚服便要二百西十星幣，柔軟羊絨披肩一百二十星幣，更別提市面上有價無市的新鮮野百合，隨便哪一樣都不是底層平民能輕易置辦的。兩人默契地沒有戳破孫娜的低調，只覺得她性子實在不張揚，反倒生出幾分好感。
鄭欣悅溫婉笑著接上話，主動伸出手輕輕搭了搭孫娜的胳膊：“我叫鄭欣悅，我公公管著內區環衛這邊。咱們今日能遇上也算緣分，往後有空，咱們可以結伴去內區商貿城採買，人多也好互相搭伴避麻煩。”
孫娜聞言心頭一喜，連忙點頭應下：“好呀，我平日很少去內區集市，有人作伴再好不過。”
幾句閒談下來三人愈發投緣，王佳抬手調出自己物資手環的互聯二維碼，遞到孫娜面前：“我婆家早早給我辦了獨立手環，以後咱們互通訊息，有稀缺布料、糧食貨源也能互相通個信。”
孫娜立刻抬腕亮出自己的手環，兩道微光一碰，配對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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