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糖衣林冉時常想，倘若人生真有味道，自己這輩子大抵是顆被奶奶從老木櫃子裡翻出來的爛蘋果。
初嘗時勉強能感受到果肉碎裂的脆響，緊接著，甜到發膩的汁水便在唇齒間漫開——那是在歡呼和淚水中降生的喜悅。
可這份甜很快就被果皮的澀味覆蓋了，如同父母早年分別那般淡淡的苦澀。
當然，最相似的還是後續的滋味。
唯有第一口鮮明得令人心驚，之後的咀嚼便淪為重複的動作，直到咬到那些自內向外擴散開來的蟲眼，被那股難以言喻的惡臭掐住咽喉，才會忽的回想起，原來自己這顆蘋果，早就從芯子裡就壞了。
老實講。
其實，如果人生從頭開始就是如今這般苦難，林冉倒也不會對當下的境遇有太大感觸。
可偏偏，這人生如同包裹著糖衣的藥丸，抿開那層甜，餘下的皆是透心的苦澀。
沒用。
她從小就認得這兩個字了。
那時世界還不是現在這副模樣。
紫藤社群在混沌十年裡不叫紫藤社群，叫第七臨時安置點，滿地都是板房和帳篷，空氣裡永遠飄著消毒水混著建築殘渣的焦糊味。
上城區的人管這裡叫“垃圾堆”，下街區的人管這裡叫“還湊合”。
林冉倒沒覺得有什麼不好，她還太小，分不太清“廢墟”和“遊樂場”的區別。
倒塌的高架橋是迷宮，生鏽的坦克是城堡，彈殼串起來掛在門口，風一吹叮叮噹噹的，是她童年的風鈴。
媽媽會在那種時候笑。
不是林秋雨。
另一個媽媽。
她不怎麼說話，笑也很少，大多數時候只是靠在門框上，雙臂交叉，看林冉蹲在沙堆裡用彈殼擺小房子。
她的輪廓是硬的，肩膀線，下頜線，還有落在林冉頭頂的手指——那雙手常年握持什麼東西留下的繭，摸頭髮時會勾住幾根，有點疼。
林冉嗷一聲，她就把手收回去，轉身走進屋裡，隔一會兒又出來，往林冉面前放一碗麵。
碗裡的荷包蛋總是煎得剛剛好，蛋黃是溏心的。
“吃完。”
就這兩個字。
多的話一句沒有。
林冉記不太清她抱過自己沒有，倒記得她半夜起來給自己掖被子的動靜。
如果要去形容的話，大約只能用一個字，輕。
比靈災警報解除後的風還輕，可能以為小孩睡著了就聽不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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