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臺婆婆的請求
老白的《子時巷夜譚》“出版”後,日子似乎又恢覆了某種微妙的常態。老白依舊每天抱著他那摞槐木板(和紫檀木鏡盒)來店裡,佔據角落,對著空氣(可能是想象中的讀者,也可能是鏡靈)宣講他的“大作”是如何“填補了三界邊緣民俗志怪領域的空白”。阿幽的“抽象派”插圖,據說在某個小眾的“靈界藝術圈”引起了不小的爭議,有人說那是“靈魂的震顫”,有人說是“影子的胡鬧”,老白對此一概不予置評,只是神秘地撚須微笑。
天氣越來越冷,梧桐巷的梧桐葉幾乎落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著。店裡的客人,似乎也隨著氣溫降低,變得稀少了一些。老劉來得不那麼勤了,據說是去“冬眠”了(水鬼也需要冬眠?)。花妖姐姐和杏兒貓妖也減少了外出,只在最暖和的午後偶爾出現。只有那位清朝殭屍,雷打不動,每月初一、十五,準時來報到,吃一碗“補鈣豆腐腦”,然後心滿意足地跳走。
旺財依舊每天子時在角落出現,趴著,幽綠眼睛半睜半閉。但許輕舟注意到,它最近似乎睡得比以前更沈了,有時候一整晚都不動一下,連呼吸都變得極其微弱,彷彿真的只是一尊石像。只有當他靠近灶臺,或者觸控那些與“灶臺顯靈”相關的物品(比如那個空瓷瓶,或者那幾顆用過的“珍珠”)時,旺財才會極其緩慢地睜開眼,用那雙幽綠的眼睛,靜靜地、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直到他離開灶臺範圍。
這晚,是入冬以來最冷的一夜。北風呼嘯,卷著細碎的雪粒,敲打著窗欞。子時已過,店裡卻出奇的安靜。老白沒來,據說他的“鏡靈仙子”最近進入了“冬眠模式”,拒絕任何交流,他正為此憂心忡忡。阿幽的影子也縮在牆角,懶得動彈,只有許輕舟一個人在櫃檯後,就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慢慢地擦拭著那口用了許久、邊緣都有些發亮的大鐵鍋。
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鍋沿一處被煙火燻得最黑、最深的凹痕時——
一股極其強烈的、如同實質般的悲傷和渴望,毫無預兆地,順著他的指尖,猛地湧入他的腦海!
不是語言,不是文字,甚至不是清晰的畫面。而是一種純粹的、原始的、如同潮水般洶湧的情緒!
那悲傷,是失去家園的悲傷,是與親人永別的悲傷,是被遺忘在時光角落的、無盡而孤獨的悲傷。
那渴望,是想要被記起的渴望,是想要找到一絲血脈延續的渴望,是想要在徹底消散之前,再看一眼“家”的方向的、微弱卻執拗的渴望。
許輕舟的手猛地一頓,指尖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刺痛,隨即又化為一種奇異的溫熱,彷彿那口冰冷的大鐵鍋,在那一瞬間,擁有了體溫。
他低下頭,看著那口鍋。鍋裡的高湯還冒著微微的熱氣,散發著醇厚的肉香。但此刻,在許輕舟的感知中,那香氣背後,卻多了一層厚重的、如同陳年灰燼般的悲涼。
是灶臺。或者說,是灶臺裡沈睡的那個“靈”——那位他曾在意識深處感知過的、模糊而古老的女性形象,那位老白稱之為“灶臺婆婆”的存在。
她在向他傳遞情緒。不是第一次了。但這一次,是如此強烈,如此清晰,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迫切。
許輕舟放下抹布,閉上眼睛,將手輕輕覆在冰涼的鍋沿上,嘗試著,用意識去“回應”那股情緒。
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他沒有通靈的天賦,沒有法力,只是一個普通的、陰氣重些的活人。他只是……試著去“傾聽”,試著去“理解”。
悲傷依舊在流淌。渴望依舊在燃燒。
但在那悲傷和渴望的深處,許輕舟彷彿“看到”了一些極其模糊的、破碎的畫面——
一座小小的、炊煙裊裊的村莊,坐落在一片連綿的青翠山脈腳下。一條清澈的小溪,繞過村莊。溪邊,有幾棵老槐樹,樹下,總有幾個孩子在玩耍。
一個模糊的、穿著粗布衣衫的身影,總是在黃昏時分,站在村口最大那棵槐樹下,朝著遠方小路眺望,彷彿在等待著什麼人的歸來。那個身影,似乎總與一間溫暖的、飄著食物香氣的廚房聯絡在一起。廚房裡,灶火永遠燒得旺盛,鍋裡的食物,永遠是留給晚歸的家人。
畫面一轉。村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被挖掘機翻開的黃土。老槐樹被砍倒,小溪被填平。炊煙不再升起,灶火徹底熄滅。
只剩下無盡的、空曠的風,吹過荒蕪的土地。
然後,是漫長的、彷彿沒有盡頭的黑暗。黑暗中,只有一點極其微弱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金色火光,在堅持著,不肯熄滅。那火光,似乎一直在等待著什麼,尋找著什麼。
最後,那火光,似乎“感應”到了許輕舟的“傾聽”,極其微弱地、如同嘆息般,傳遞出一個清晰的意念:
“……後人……找到他們……告訴他們……家……一直在……”
許輕舟猛地睜開眼睛,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的手,依舊覆在冰涼的鍋沿上,指尖微微顫抖。
那股悲傷和渴望的情緒,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種深沈的、彷彿被掏空了一般的疲憊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期待的迴響。
灶臺,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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