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年站樁是靠著一本花十塊錢買來的秘籍自己瞎琢磨,走了不少彎路。
如今他不想讓阿四走同樣的彎路。
阿四把冊子合上,抱在懷裡,抿著嘴唇不吭聲。
他的眼眶紅得很厲害,鼻翼一張一翕地翕動著,像是在使勁忍住什麼,但喉嚨裡那股酸澀怎麼壓都壓不下去,越忍反而越洶湧。
他猛地低下頭,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悶聲說:“大哥,我在城寨活了這麼久,從來沒人對我這麼好過,還專門給我寫書。”
“先彆著急感動,這不是書。”
張復興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站在除夕夜的月光下,雙腳與肩同寬,膝蓋微屈,沉肩墜肘,脊椎一節一節地對齊。
“是站樁。你過來,我教你第一課。”
阿四把冊子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站起來走到張復興身邊。
這一夜,從子時到丑時,關帝廟後院裡一直亮著那盞煤油燈。燈光映在青石板上,映出兩個一站一蹲的人影。站著的在教,蹲著的在學。
偶爾有幾句低沉的指點聲從院牆裡飄出來,被夜風裹著,散進除夕夜密集的鞭炮聲中。
阿四的底子很差,站不到一盞茶雙腿就開始發抖,再堅持一會兒膝蓋就開始往外撇。
張復興糾正了他三次,每次都用手指輕輕點在他的關節上,告訴他重心往哪邊移半寸、膝蓋往哪邊收一指。
這些經驗都是他站樁時自己摸索出來的,現在原樣教給阿四。
到了第三次糾正的時候,阿四的腿已經抖得像篩糠,汗珠子從額頭上滾下來滴進眼睛裡,辣得他直眨眼。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硬撐了整整兩刻鐘。
等他收了樁癱坐在石凳上時,兩條腿已經酸得像灌了鉛,連抬都抬不動,但他臉上的表情卻興奮得發光,像是第一次在人身上找到了某種從未有過的感覺,自己也能變強。
“大哥,以後我每天站兩刻鐘,不,半個時辰!你什麼時候教我打拳?”
“等你站夠一個月樁再說。”
張復興坐回石凳上,拿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重新拿起那本冊子翻了翻,翻到最後一頁那個笑臉時,把冊子合上放在阿四手邊。
“這本冊子你自己保管,別弄丟了。”
阿四把冊子抱在懷裡,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手指在封面上那個“張”字上摸了一下,然後小心地將冊子放進懷裡,貼身放好。
“還有一件事。”
張復興放下茶碗,語氣從方才的溫和轉為鄭重。
“你現在一個人跑交通,暫時夠用。但以後復興社的攤子會越來越大,情報線會越來越多,一個人跑不過來。你要開始物色人手,組建一支交通員隊伍。人選要慎重,第一,忠心;第二,機靈;第三,嘴嚴。這三樣缺一不可。不需要太多人,三五個核心就夠了,但每一個都必須靠得住。你從城寨裡找,最瞭解城寨的人就是你,你知道哪些人值得給一個機會。”
阿四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想了想,掰著手指頭數了幾個人,碼頭上有兩個年輕的搬運工,以前跟他一起在巷子裡捱過打的,人老實,嘴巴也嚴;北街茶樓老蔡的兒子,念過幾年書,腦子靈光,為人仗義,上回茶樓被鯊魚幫砸了之後主動找馮長喜說要加入復興社。他把這幾個人的名字和情況一一說了,張復興聽完沒有表態,只是讓他繼續留意,多接觸,不急著做決定。
“記住,交通員這條線是復興社的命脈。命脈不能出一點差錯。”
“大哥放心,我把命押在這條線上。”
阿四拍了拍胸口,滿口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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