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藥浴
正月初六的清晨,碼頭上的薄霧還沒散盡,“鐵算盤”就把藥材送過來了。
肥佬陳親自帶人卸的貨,馮長喜拿著貨單對了三遍,確認品名、數量、代號全部吻合,才在簽收單上蓋了復興社的章。
“鐵算盤”送來的不光是藥材,還有一張萬景光親筆寫的便條。
便條很短,只有兩行字,字跡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藥量按一月一副配齊,下月十五準時送達。另附虎骨三斤,品質上乘,望善加利用。
馮長喜把便條遞給張復興時,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那包虎骨。
他當師爺這麼多年,見過無數名貴藥材從碼頭倉庫裡進出,但真正的虎骨還是頭一回見。不是市面上那種用牛骨漂白冒充的假貨,是真傢伙,骨頭斷口處的紋理粗糲而緻密,散發著一股獨屬於猛獸的腥氣。
光這一包虎骨,在黑市上就值上百大洋。
張復興接過便條掃了一眼,把虎骨拎起來掂了掂,分量壓手,骨頭上還帶著淡淡的藥炙痕跡,顯然是經過初步炮製的。
他心裡暗暗點頭,萬景光做事,確實滴水不漏。
他把虎骨放回箱子裡,轉身對馮長喜說:“搬到後院。今天閉門謝客,誰也不見。”
後院正中央架起了一口大鐵鍋,生鐵鑄的,鍋口有半人寬,原本是貨船上用來煮帆布桐油的。
阿四蹲在灶口前添柴,火苗舔著鍋底,鍋裡深褐色的藥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氣泡,一團團蒸汽從鍋口升騰而起,裹挾著一股濃烈辛辣的藥味,嗆得阿四直打噴嚏。
他一邊抹眼淚一邊往灶膛裡塞柴火,嘴裡嘟囔著。
“大哥這藥湯比碼頭上的桐油還嗆人”。
張復興站在灶臺前,用一根竹棍攪了攪鍋裡的藥湯。湯汁已經熬到了火候,色澤深褐近黑,黏稠得像化開的瀝青。
血竭和虎骨在沸湯中緩緩釋放著藥性,三七和續斷的藥渣沉在鍋底,老山參的參須在翻滾的湯麵上時隱時現,整鍋藥湯散發出一股混合了苦、辛、腥、甘的複雜氣味。
這副方子是橫練十三太保帶的方子,比當時毛小方給他調配的藥性更猛。
上一次在義莊泡藥浴時,他還只能被動地吸收藥力。但這一次不一樣,他的精神力在九龍城寨這段時間裡突飛猛進,對身體的感知和控制已經達到了一個全新的層次。
鐵鍋裡的藥湯熬到黏稠如粥時,張復興點了點頭。
阿四和馮長喜合力將鐵鍋抬進偏院,倒入早就備好的木桶中。
木桶是馮長喜從北街澡堂子裡淘來的舊物,柏木打的,桶身被熱水泡了幾十年,木頭紋理裡都滲著一股淡淡的松香,正好能中和藥材的苦辛氣。
藥湯倒入桶中,深褐色的水面升騰著滾滾熱浪,蒸汽在偏院狹窄的牆壁間翻湧迴盪,將整個院子都籠罩在一層淡白色的霧氣中。
馮長喜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又檢查了一遍桶底的木塞是否嚴實,然後退出偏院,將門掩上。
“在外面守著。不管誰來,都不見。”
張復興脫下外衣,搭在椅背上,露出精赤的上身。幾個月沒有經歷大戰,他之前在紅溪村被將臣重創後留下的猙獰疤痕早已消退,只剩下幾道淡淡的白痕。但肌肉線條比那時更加分明瞭,不再是瘦削的薄肌,而是經過橫練十三太保反覆淬鍊後那種緻密而勻稱的體魄,肩背的筋膜在皮膚下隱約可見,像是被一層無形的鎧甲包裹著,每一塊肌肉都恰到好處地嵌在骨骼上,既不臃腫也不單薄。
他深吸一口氣,跨入木桶。灼熱的藥湯漫過胸口,熟悉的刺痛感如約而至。像是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尖同時扎進毛孔,藥力順著皮膚表層往下滲,所過之處筋膜和肌肉都在劇烈地抽搐。這種疼痛他在義莊經歷過一次,但這次藥湯的濃度翻了一倍,疼痛的烈度也跟著翻了一倍,不是緩緩滲透,而是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直接捅進筋膜層,然後刀身在肌肉纖維之間來回攪動。他的十指死死扣住桶沿,指節發白,額頭上的汗珠一顆接一顆地滾落,砸在藥湯表面上濺起細小的漣漪。但他的眼神始終清明,甚至帶著一絲近乎冷峻的專注。
他沒有像上次那樣靠意志力死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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