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刺穿了虎爺的胸口。
已經死去的屍體沒有鮮血噴濺,只有一聲沉悶的鈍響,像是捅穿了一截枯木。
馮長喜鬆開手,砍刀斜斜地插在虎爺的胸口上,刀身還在微微顫動。
他的雙手抖得比剛才更厲害了,不是因為用力過猛,而是因為他這輩子第一次在眾目睽睽之下親手做了這件事,對跟了十一年的主子的屍體下手。
他轉過身,重新跪在張復興面前,額頭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
這一次他沒有說話,只是跪在那裡,額頭貼著冰冷的石板,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院子裡一片死寂。
那些打手們看著虎爺屍體上那柄還在顫動的砍刀,又看著跪在地上的馮長喜,眼神變了。
他們看馮長喜的目光不再是看“自己人”的目光,而是摻雜了恐懼、鄙夷和疏遠。
從這一刻起,馮長喜在舊部面前再也沒有任何威信可言,他跟黑虎幫之間被這一刀徹底斬斷了。
張復興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低頭看了馮長喜一眼,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起來。賬本,現在去拿。”
馮長喜應聲起身,踉蹌著走向後院,長衫下襬拖在血水裡,留下一道蜿蜒的溼痕。
院子裡還站著的打手們看著他走進後院的背影,面面相覷,不知所措。他們跑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呆站在原地,像一群沒了頭羊的羊。
張復興沒有理會他們。
他走到阿四面前,低頭看了看他脖子上的刀傷。傷口不深,刀刃只是劃破了皮,血已經自己止住了,在脖子上凝成了一道暗紅色的血痂。
“還疼嗎?”
“不疼!”阿四挺起胸膛,語氣裡帶著一股從未有過的昂揚。
但話音剛落,他又壓低聲音,湊近了張復興,眼角餘光瞥了一眼朝猛山離開的方向,“大哥,朝師傅他......就這麼走了?要不要我去追?”
“不用。”張復興搖了搖頭,“他的脾氣,追上也沒用。”
“可是他是八極門的當家,要是他把今晚的事說出去......”阿四咬了咬嘴唇,沒把後半句話說完。
“他不會。”張復興說,“他不是那種人。”
阿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不多時,馮長喜抱著厚厚一摞賬本從後院走了出來。
賬本堆起來足有半人高,封皮上積了厚厚一層灰,有些紙張已經泛黃發脆,邊緣被蟲蛀出了細密的小洞。他把賬本堆在張復興腳邊的青石板上,然後退後兩步,重新跪下。
“這是近十年的全部賬目。虎爺不識字,賬目都是我在管,每一筆收支都有記錄。”馮長喜的聲音恢復了幾分師爺該有的條理,只是尾音還在輕微地發顫,“銀庫裡還有現大洋兩萬三千塊,小黃魚十六條。大洋存的都是墨西哥鷹洋,小黃魚九成金,分量足。”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幫裡的進項主要來自三塊。最大的一塊是煙館和賭檔,佔了總收入的六成以上。城寨裡癮君子多,煙館的利潤最厚,賭檔次之。第二塊是碼頭裝卸費的抽水,佔了兩成多。第三塊是保護費和人頭費,佔不到兩成。這三塊加起來,刨去養兄弟們的開銷,每月能攢下三四千大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