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坐,大嘴龍自然也不敢坐,只能站在他身側,臉上的笑容比平時僵硬了三分。
十個打手在廳外一字排開,個個腰插短刀,目露兇光。
馮長喜一路小跑進來的時候,鐵臂陳正盯著太師椅後面那兩柄金瓜錘看,其中一柄錘頭上的暗紅色紋路在晨光下泛著沉甸甸的光,另外一柄漆黑的如同一個燒火棍一般,其貌不揚卻透露著說不出的怪異。
他看了三息,收回目光,嘴角掠過一絲不以為然的笑。
“陳爺,龍哥,社長在換衣裳,請二位稍候片刻。”馮長喜躬身奉茶,聲音平穩,但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鐵臂陳沒接茶。
大嘴龍伸手接了,還衝馮長喜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他算盤打得精,知道今天自己就是個陪襯,真正的主角是鐵臂陳。他只管站在一旁等鐵臂陳先開口,然後適時地幫腔兩句,把話遞到張復興面前。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功夫,張復興從後院走了出來。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對襟短衫,袖子捲到手肘,右手腕上那圈洗得發黃的繃帶在晨光裡格外顯眼。
阿四跟在他身後,手裡攥著那本牛皮小本和一支鉛筆。
他在太師椅上坐下,端起馮長喜剛換的熱茶,吹了吹茶沫,抬眼看向站在正廳中央的鐵臂陳。
兩人目光對撞,空氣像是被誰猛地抽走了一層。
鐵臂陳的眼睛不大,眼白多,瞳仁少,看人的時候像是在打量一件貨物,估它的重量、成色、價錢。
張復興的眼神則像一潭深水,下面有什麼,上面看不出任何動靜。
“你就是張復興?”鐵臂陳開口,聲音悶得像擂鼓,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審視。
“是。”張復興喝了口茶,“你就是陳山?柯老闆手下最能打的那個?”
鐵臂陳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半分善意,只有掂量夠了之後的不以為然。他在城寨打了二十年,見過的狠角色多了,虎子在他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出,鐵頭那種貨色給他提鞋都不配。
眼前這個年輕人白白淨淨,戴著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更像是個教書先生。就算外面傳得再邪乎,金錘太保又如何?戰場上殺鬼子,殺的是普通人。城寨裡打的是高手過招,完全是兩碼事。
“聽說你一錘砸死了虎子。”鐵臂陳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虎子練了這麼多年工字伏虎拳,在你手底下沒走完一套完整的拳法?”
張復興沒有接話。他知道鐵臂陳不是在誇他。
“虎子那條命,在同鄉會眼裡值不了幾個錢。”
鐵臂陳繼續說道,語氣裡多了幾分壓迫感。
“但他每個月給同鄉會交的數,值錢。黑虎幫的地盤名義上是虎子的,實際上每一間煙館、每一張賭桌、每一個碼頭泊位,背後站的都是同鄉會。虎子在的時候,每月按三成交數。現在虎子死了,地盤換了新主,柯老闆讓陳某來問問張社長,以後這數,怎麼算?”
他說“怎麼算”三個字的時候,往前踏了半步。
這半步踏得極有講究,不多不少,恰好將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一臂之內。
他的右拳微微攥緊,小臂上的肌肉以肉眼可見的幅度鼓脹了一圈,皮膚表面泛起一層淡淡的青黑色光澤。
鐵線拳的獨門內勁,練到高深處,雙臂硬如鐵棍,韌如藤蔓,一拳打出能碎碑石,一臂橫擋能架鋼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