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了,大嘴龍也知道了。這個外來人的深淺,他們探不出來,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他絕不是虎子那種能被人三招之內打死的貨色。
“張社長果然好身手。”大嘴龍轉過頭來,笑容重新回到臉上,雖然那笑容底下已經沒有了半分底氣,“今日多有得罪,改日再登門拜訪。”
張復興沒有回禮,也沒有送客。他只是坐回太師椅上,重新端起茶碗,吹了吹茶沫。
“慢走。”
鐵臂陳冷哼一聲,轉身大步流星地跨過門檻。大嘴龍快步跟在後面,十個打手魚貫而出,腳步聲在巷子裡漸漸遠去,直到徹底消失。
正廳裡安靜了片刻。
馮長喜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後背的長衫已經溼得貼在了脊樑上。
他抬頭看向張復興,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張復興的表情和鐵臂陳來之前沒有任何變化,沒有後怕,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就好像剛才發生的不是一場劍拔弩張的交鋒,而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插曲。
“把茶換了,涼了。”張復興把茶碗遞給馮長喜,然後偏頭看了阿四一眼,“剛才的,都記了?”
阿四拼命點頭,鉛筆尖在牛皮本上又戳出了一個小坑。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記的內容,忍不住嚥了口唾沫,他知道,再過幾天,這本牛皮本上記的每一個字,都會變成城寨街談巷議的說書段子,傳遍每一條巷子。
馮長喜捧著茶碗站在一旁,想開口卻又猶豫了。
他在同鄉會面前陪了十一年的笑臉,頭一回覺得後背能挺直。但他畢竟當了十一年的師爺,知道剛才那番交鋒不是結束,甚至不是開始,真正的開始還在柯萬長的棋盤上。
張復興接了鐵臂陳一爪,當著同鄉會十幾個人的面把這位城寨最能打的高手逼退了兩步。這件事明天就會傳遍整個九龍城寨。
名聲是打出來的,不是送出來的。
但從今天起,同鄉會和復興社之間,再也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社長,他們會不會直接動手?”
“暫時不會。”張復興站起身,走到供桌前,拿起那對玉麒麟在手裡掂了掂,“他們要臉。剛登門拜賀,轉頭就翻臉動手,傳出去不好聽。”他把玉麒麟翻過來,看了眼底款,隨手放回關二爺的青龍偃月刀旁邊,“但他們會找別的辦法,讓人傳話下去,即日起,碼頭上的兄弟三人一組,巡邏時互相照應,遇事不要落單。”
馮長喜點頭應是,快步退下。
正廳裡重新安靜下來。
張復興坐回太師椅上,端起茶碗,發現茶又涼了。他把茶碗擱在桌上,沒有叫人換熱茶,只是看著門外巷子裡漸漸消散的晨霧,手指在太師椅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鐵臂陳這一趟,不是來打架的,是來探底的。
探他的功夫有多深,探他的底線在哪裡,探他會不會像虎爺一樣乖乖跪下。現在底探完了,同鄉會那邊很快就會做出選擇,跪下談,還是站起來打。
他傾向於後者。
“阿四。”
“在!”阿四從角落裡蹦起來。
“去把你那本牛皮本翻到新的一頁,接下來這幾天,城寨裡不會太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