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老叟戲頑童
福壽金今天沒有帶石灰瓶，也沒有帶那杆從不離手的黃銅煙槍。
他在同鄉會當了二十年雙花紅棍，所有人都以為他的本事就是撒石灰、潑滾油、背後捅刀子，但沒人知道他在來城寨之前，在暹羅打了十年地下黑拳。
他的小腿迎面骨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老繭和舊傷疤，那不是摔的，是踢斷無數根骨頭後留下的印記。
泰拳的脛骨掃踢，一腳能踢斷碗口粗的椰子樹。
他花了二十年把這一招藏得嚴嚴實實，連柯萬長都以為他只會陰人。
他從側面撲上來的那一刻，整個人騰空而起，右腿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小腿脛骨帶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破空聲，裹挾著二十年暹羅黑拳場上積累的殺意，朝張復興的後頸狠狠掃去。
這一腳如果踢中，別說是人，就算是鐵板也得凹下去一塊。
馮春美在半空中本能地想調整姿勢，但張復興那一扯的力道太大，他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砸向福壽金。
福壽金的脛骨掃踢已經踢出了一半，不得不硬生生收回，側身避開迎面撞來的馮春美，兩個人在半空中擦身而過，落地時各自踉蹌了好幾步才勉強站穩。
馮春美的後背撞在牆上，福壽金小腿骨上磨掉了一層油皮，火辣辣的疼，兩個人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一絲驚駭。
鐵臂陳突出一口鮮血，掙扎的站起身，再次扎穩馬步，雙手鐵環一震，開聲吐氣。
柯萬長從碎石堆裡爬起來，揉著胸口，順手擦掉嘴角的血絲，重新擺出沾衣十八跌的起手式。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進攻，而是繞著張復興緩緩移動，左腳踏前，右腳拖後，重心下沉，雙手微微張開，像是在等一個最佳的切入時機。
他的眼角餘光掃過馮春美、福壽金和鐵臂陳，四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同時出手。正面的柯萬長，側翼的福壽金、鐵臂陳，背後的馮春美，二十年來同鄉會最強悍的底牌，同時押上了這張賭桌。
張復興嘴角微微一勾。
他在四人出手的那一刻，精神力已然鋪滿整條巷子。
柯萬長沾衣十八跌的關節鎖釦、馮春美鷹爪功的肌肉律動、福壽金泰拳脛骨掃踢的發力軌跡、鐵臂陳呼吸吐納的節奏，四套截然不同的功夫在他的精神感知中被拆解成無數細碎的片段，肩胛骨的轉動角度、脊椎的起伏幅度、肌肉纖維的收縮節奏、呼吸與發力的配合節點。
他一邊閃避一邊觀摩，宛如老叟戲頑童。
他並不著急，他在這頭拖得越久，對於馮長喜他們就越有利。他正好好好了解一下同鄉會的這幾位高手的武功路數，正好偷學一波。
柯萬長的摔法勝在精準，鎖關節、帶重心、借力打力，但劣勢是必須貼身，而貼身就意味著要硬扛住他的反擊。
馮春美的鷹爪勝在詭異，指尖劇毒，抓穴精準，但劣勢是手指脆弱，一旦被反制就毫無還手之力。
福壽金的泰拳勝在剛猛，脛骨掃踢力道驚人，但劣勢是出腿後重心不穩，收腿的瞬間就是破綻。
鐵臂陳的鐵線拳硬橋硬馬，剛猛霸道，但劣勢是不夠靈活變通，霸道有餘但威力不足。
他的身形在四人的圍攻中游刃有餘地穿梭，柯萬長的擒拿每次都在即將鎖住他關節的前一瞬被他以毫釐之差滑開，馮春美的鷹爪每次都在即將抓到他眼窩的前一瞬被他偏頭避過，福壽金的脛骨掃踢每次都在即將踢中他後頸的前一瞬被他側身閃開，唯獨鐵臂陳的拳頭打過來，被他以金錘逼開，不是他的拳頭有威脅，而是這樣更容易觀察到鐵臂陳武功的細節。
他在觀摩中不斷修正、完善、融會貫通。
沾衣十八跌的關節鎖釦被他融入了橫練十三太保的卸力技巧，鷹爪功的爪力精準被他融入了羅剎指勁的發力法門，泰拳脛骨掃踢的剛猛發力被他融入了自己拳法的腿法基礎，鐵線拳的呼吸吐納被他融入了自己的樁功。
他本來只是想看看城寨這幫坐館頭馬到底有多少斤兩，但越看越覺得有趣，越打越不想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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