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耀祖端著綠豆沙的手停了一下。
碗裡剩的半碗糖水微微晃動著，映出他臉上驟然浮現的陰影。
他沉默了好一陣，然後將碗擱在板凳上，雙手交疊在膝頭，身子微微前傾，像是在跟楊竹鑾探討一樁生意。
“那楊先生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很簡單。”
楊竹鑾轉過頭看著鍾耀祖，那雙安靜得過分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但正是這種毫無波瀾的平靜，讓鍾耀祖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寒意。
“同鄉會一個人吃不下復興社。但如果三和堂和同鄉會聯手，局面就不同了。柯萬長手裡有碼頭和水運渠道，能從物流上掐復興社的脖子；鍾老闆手裡有鴉片的高額利潤，能從經濟上釜底抽薪。兩家聯手，一個卡渠道，一個壓利潤，復興社就算有再多的金條，也填不滿這兩個窟窿。”
“聯手？”
鍾耀祖笑了一聲，笑聲很輕，帶著幾分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戒備。
“楊先生，你這話說得輕巧。同鄉會和三和堂鬥了這麼多年，彼此知根知底。我跟柯萬長不對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要我跟他聯手，總得有個讓人信服的理由。而且，楊先生自己不出面，只在中間牽線搭橋，恕我直言，三和堂不做虧本買賣，我得知道自己的盟友都有誰。”
楊竹鑾端起糖水攤上的空碗，用碗底在板凳上輕輕敲了一下。
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糖水攤的攤主忽然停了手裡的銅勺，佝僂的背微微挺直了一瞬，然後又彎下去繼續攪鍋裡的綠豆沙，像是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理由很簡單。”
楊竹鑾將空碗放回攤上，聲音依舊是那般不急不緩的調子。
“柯萬長要的是復興社的地盤，你要的是復興社不碰你的鴉片生意。你們兩家各取所需，並不衝突。至於聯手之後北街和東街的地盤怎麼分，鍾老闆是做鴉片生意的，需要的是穩定。北街和東街一旦拿下來，碼頭對半分，鴉片銷路你獨佔。同鄉會那邊不會碰你的生意，因為他們做的是私貨，跟你沒有直接競爭。這個價碼，夠不夠讓鍾老闆破例跟柯萬長坐同一張桌子？”
鍾耀祖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裡那張已經摺成方塊的紙條展開又重新摺好，反覆幾次，像是在掂量一個看不見的籌碼。
他是個生意人，從不會因為幾句話就改變立場。但楊竹鑾說的每一句話都踩在他最關心的點上——利益。
他不是不知道楊竹鑾在利用他，但楊竹鑾和柯萬長有一點不同，柯萬長的野心寫在臉上，而楊竹鑾從一開始就擺明了自己只是個“中間人”，不圖地盤，不圖利潤，只圖“牽線搭橋”。
這種姿態反而讓鍾耀祖覺得此人可以合作。
“楊先生，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不妨再問一句，你如此費心撮合同鄉會和三和堂，自己又圖什麼？”
楊竹鑾微微一笑，那笑容淡得像墨水滴進清水裡，只能看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漣漪。
“我圖什麼，鍾老闆以後自然會知道。眼下我只能告訴你，九龍城寨不需要一個乾淨的復興社，這就是我的理由。一個不碰黃賭毒的勢力在城寨裡站穩腳跟，會讓外面的人覺得城寨是可以被清理乾淨的。而這種錯覺，對你我的生意都不利。”
鍾耀祖沉默了好一陣，然後端起板凳上那半碗已經涼透的綠豆沙，仰頭一飲而盡。
“聯手的事，我會認真考慮。但我有一個條件，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對付張復興，不要碰我的碼頭。三和堂的運輸線不在城寨內，而在九龍灣外海。如果同鄉會趁亂動我的貨，那之前的約定全部作廢，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楊竹鑾點了點頭，也站起身，將一張紙幣壓在碗底，對攤主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朝西街深處的暗巷走去。
鍾耀祖站在原地，看著楊竹鑾消失的方向，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沉的凝重。
他不是不知道，一旦三和堂和同鄉會聯手，就意味著三和堂也被拖進了這場漩渦的中心。槍打出頭鳥，同鄉會已經在復興社身上碰了釘子，三和堂現在出手，萬一打虎不死，反受其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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