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人處決完畢。
復興社的弟兄們沉默而迅速地將屍體裹上白布抬到後院,地面上的血跡被一桶桶清水衝散,匯入青石板的縫隙,流進關帝廟門前的排水溝。
沒有人說話。
正廳裡各勢力的首領臉色各異,鍾耀祖額角已經滲出了汗,他握錦盒的手指關節發白,翡翠笑佛在盒子裡無聲地磕碰著。
蔣勝的兩條腿在桌子底下微微打顫,只有段通天面色沉鬱,目光卻亮得駭人,他看著張復興,像是在重新把這個人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
眾人都被剛才張復興這一手給震懾住了,殺人不難,但要這麼輕輕的一指,就能殺人,這功夫已經超過了他們的見識。
張復興走到正廳中央,目光再次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下馬威立過了,該立立規矩了,這邊想著,語氣卻是不疾不徐地開口。
“同鄉會的地盤,我復興社會接過來,城寨劃分成兩部分,北街、東街、西南片、碼頭,從今天起姓張。至於城寨剩下的一半......”
他抬起手,指向正廳門外層層疊疊的鐵皮屋頂,聲音像刀一樣乾淨利落。
“你們自己分。”
在場的人,一片譁然,不少小幫派的首領都做好了張復興攜大勢一統城寨的準備了,結果只是佔領一半,都長舒了一口氣。
其實也不是張復興不想一口氣直接吞了城寨,將混亂的九龍城寨化為自己的基本盤,但是不行,不能一口吃成一個胖子,這樣只能消化不良,對自己後續的佈局不利。
張復興觀察了一圈在場所有人的神態,微微點頭,然後繼續開口。
“但我把話說清楚,從今以後,城寨裡不再有第二家能像同鄉會那樣做事的勢力。復興社不攔你們吃飯,但是誰敢把手伸過界,院子裡的竹樁還在。”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鍾耀祖身上,又看了一眼蔣勝,最後落在段通天臉上。
“復興社的規矩,在場諸位應該都聽說過。我再重複一遍,黃賭毒全禁,保護費只收一成,碼頭工人按月發工錢,入城登記制度一個不漏,所有賬目公開公示。這些規矩,在我復興社的地盤上,從今天起,雷打不動。”
鍾耀祖站起身,雙手把錦盒捧過頭頂,躬著身子,聲音比平時低了好幾分。
“張社長,三和堂心服口服。從今往後,三和堂在東南角安分守己,所有鴉片生意退出城寨,說到做到。”
蔣勝也連忙起身,連連拱手,光潔的腦門上全是汗。
段通天沒有起身,只是朝張復興緩緩點了點頭,起身,抱拳,轉身大步走出關帝廟。他走得很快,衣袍翻飛,步子卻是穩的。
張復興知道,段通天這樣的人,今天能來,已經是態度。
各勢力首領陸陸續續散去。
有人走時腳步匆匆,有人走時刻意朝張復興躬了躬身,有人走時連頭都沒敢回。
他們走之後,院子裡徹底安靜下來。
只有那排竹樁還立在原處,在正午的日光裡泛著暗紅的光,像一排沉默的界碑。
張復興站在關二爺的塑像前,仰頭看著那把青龍偃月刀的刀尖,刀尖指著的方向,正是城寨層層疊疊的鐵皮屋頂,此刻卻被正午的陽光鍍上了一層白亮的光邊。他知道這些人嘴裡說的和心裡想的未必一樣,今天在關帝廟裡低頭,明天回了自己的地盤還是會打各自的算盤。但他不在乎。他要的不是忠誠,是秩序。只要他們守規矩,復興社就給他們活路。不守規矩的,同鄉會就是榜樣。
他低聲說了一句,不知道是說給關二爺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城寨的新規矩,今天算是立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