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也站起身,將空碗放在張復興的碗旁邊,兩個空碗並排擱在板凳上,碗底還殘留著深褐色的綠豆沙汁,在月光下像是兩枚並排的棋子。
“既然張社長如此坦蕩,我也不妨直說。城寨這塊棋盤上,你我各佔一半,暫時相安無事。你守你的規矩,我走我的棋。但棋盤之外還有更大的世界,九龍城寨不過彈丸之地,香港才是真正的舞臺。張社長的眼光,應該不止於此吧。”
楊竹鑾也站起身,將碗放在桌上,兩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
巷子裡的空氣忽然變得凝滯,糖水攤的攤主不知何時已經退到了巷子深處,銅勺擱在鍋沿上,人靠在牆邊,雙手垂在身側,低頭不去看兩人的方向。
張復興與楊竹鑾目光相對。
楊竹鑾抬手。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那隻手從袖中探出時,月光幾乎能從指縫間穿過,照在青石板上投下五道細長的影子。
但隨著手指緩緩張開,他周身的空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猛地一緊。他腳下的青石板沒有裂,石縫裡的幾根枯草卻在瞬間塌倒,草葉碎成了齏粉,像被一座看不見的山壓成了粉末。
鐵布衫。
這門功夫沒有鐵線拳的張揚,也沒有泰拳的暴烈,它只有一種東西。
重。
極致的重。
將渾身氣血筋骨皮膜日復一日地壓縮、凝聚、淬鍊,把肉身活生生鑄成一塊千錘百煉的鑌鐵。
楊竹鑾練了三十七年,鐵布衫幾近大成,罩門幾乎被練到消失不見。
這是他立身的根本,也是他能夠站在城寨的黑暗中操縱一切的資本。
不動如山,本身就是一座堡壘。
張復興沒有退。
他也抬手,從袖中抽出了拳頭。
沒有蓄力的起手,沒有跨步的架勢,就是簡簡單單地把拳頭放在自己身前,像把一塊燒紅的鐵坯擱在砧板上。
他的橫練十三太保破第八層之後,一身筋骨已經和過去截然不同。
純陽童子功打熬了十三年的底子、毛小方指點過的外家樁法、紅溪村硬撼將臣時被屍氣打碎又重組的筋膜、九龍城寨數月藥浴淬鍊的骨骼,全部融進了這具肉身裡。
他的拳不是拳頭,是錘。
拳即錘,臂即柄,身即砧。
他不必像楊竹鑾那樣蓄勢,因為他渾身上下每一塊骨頭都是已經是勢。
兩人相對而坐,相距不過隔著一張方桌。
巷子裡的空氣似乎凝固了,連遠處不知誰家的狗叫聲都被壓得聽不見。
糖水攤的攤主佝僂著背縮在牆根下,低垂著頭,像是在躲避什麼無形的東西。
楊竹鑾腳下微微一擰,身子稍稍向前一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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