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秘籍
張復興回到城寨時，已經是後半夜。
阿四沒睡，蹲在關帝廟側門旁邊，就著一盞豆大的油燈看那本樁法冊子，一邊看一邊比劃。
聽見腳步聲，他騰地站起來，見是張復興，連忙把燈挑亮。
“大哥，你可算回來了。”
張復興拍了拍他肩膀，沒說什麼，只道：“去給我燒壺水，然後叫馮長喜來後院書房，我有事。”
不多時，後院書房的燈也亮了起來。
馮長喜披著件外衫匆匆趕來，見他風塵僕僕，袖口還沾著跑馬地的塵土，忙讓阿四把水盆端來。
張復興洗了把臉，把萬景光轉交的藍布包袱在書案上開啟。
三本古舊的線裝冊子靜靜躺在燈光裡，書皮上“鐵砂掌”“玉帶功”“十二路譚腿”幾個字像是用鐵筆刻上去的，筆畫森然。
他先不急著翻開，而是從書案底下的樟木箱裡把此前手頭的幾本秘籍一股腦地取了出來。
《橫練十三太保》是毛小方贈他的，邊角已被翻得起了毛。《純陽童子功》書封泛黃，那是他當年在上海灘花了十塊錢從老乞丐手裡買來的，一直帶在身邊。還有馬丹娜硬塞給他的外功手記，字跡潦草得像鬼畫符，卻密密麻麻寫滿了一個道門傳人對武學與身體的獨特理解。
三本新得的，加上這三本舊有的，六本冊子並排擺在燈下，竟鋪滿了半張書案。
張復興沒有著急讀，他坐在燈前，把這六本書翻來覆去地看。
這麼多武功典籍放在一起，哪怕不動一個字，光是感受那書頁間隱隱透出的鋒銳之氣，就足以讓修行者為之興奮。
他先翻開了《鐵砂掌》。書中配圖粗糙，但招式註解卻極詳備，專練掌部，要在鐵砂裡插掌，每日拍打，配以藥酒洗手，功成後掌心硬如鋼鐵，開碑裂石如探囊取物。
他又翻開《玉帶功》，此書講的是橫練腰腹的法門，練成之後腹如鐵帶，能抗拳腳，甚至能硬受重擊而不傷內臟。
再翻《十二路譚腿》，裡面是十二路腿法，凌厲剛猛，尤其最後三路，專攻下三路，招招致命。
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翻，遇到緊要處，還會拿手指在字句上描一描。這些東西單看哪一門都不如他的十三太保，但湊在一起，卻像把一塊精鐵投入了炭爐，讓他腦子裡不少模糊的地方漸漸亮了起來。
忽然，他把手中的冊子一合，沒有再接著翻看下一本，而是將六本冊子並排鋪在燈下，從《橫練十三太保》到《純陽童子功》，從馬丹娜的手記到剛得的《鐵砂掌》《玉帶功》《十二路譚腿》一冊一冊地看過去。
他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在深夜的書房裡響起來，像夜風翻動窗紙。
“別人練武，講究一個門戶，一個根腳。拳有名師，腳有正傳，一招一式都脫不開祖宗的套路。可我張復興呢？十三歲在街上跟老乞丐買了本童子功，蹲在弄堂裡照著圖比劃。後來上了戰場，鬼子在前面衝，炮彈在頭頂飛，什麼好看不好看，什麼正宗不正宗，能活下來的招就是好招。再後來，形意、八卦、八極，三位師傅手把手教了我一場架。如今又得了三本秘籍，嘿，這些東西放在江湖上，隨便一本都能讓一個小門派當傳家寶供著。可在我這兒，全堆在桌上，像一桌子菜。”
他十指交叉，把指節捏得咯吱輕響，眼中映著油燈的光，卻比燈更亮。
“既然沒有師門，不如就取百家所長，走一條自己的路。我的橫練十三太保是根，是骨架，把這些功夫裡最硬、最巧、最利、最狠的東西，一樣一樣剔出來，融進去。走野路子的，最怕亂，但我不怕。亂中自有秩序，我偏要從這百家拳法裡打出一套只屬於我自己的東西來。”
他抬起手，凌空比劃了幾下，指節破風，掌緣生寒。
這些時日積攢在身體裡的招法和勁路，此刻像潮水一樣在四肢百骸中湧動，漸漸有了奔流入海的兆頭。
他閉上眼，精神力如絲如縷地鋪開，把每一門功夫的骨架都映在腦海之中。那些雜亂無章的招式像一地碎鐵，被一座看不見的熔爐吞進去，在精神力的鍛打下慢慢成形。
一招一式的痕跡逐漸模糊，又逐漸清晰，最終趨於圓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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