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濃，風裡帶著潮溼的、雨前特有的土腥味。
宋以遇的車停在雲頂別墅區入口時，保安核實身份的動作一絲不苟，眼神卻若有似無地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雕花鐵門無聲滑開，露出裡面蜿蜒向上的私家車道，兩旁是精心修剪卻透著一股冷寂的園林景觀。巨大的別墅如同蟄伏在山腰的黑色巨獸，零星亮著幾盞燈，在晦暗的天幕下更顯孤絕。
下午三點，天光卻暗得像傍晚。
她停好車，指尖在方向盤上停留了幾秒，才推門下車。山間的風立刻灌進來，帶著刺骨的涼意，捲起了她米色風衣的衣角。她攏了攏衣襟，從副駕拿出診療箱——裡面是最基礎的聽診器、血壓計、叩診錘，還有她慣用的記錄本和筆。以及，在夾層內側，放了一套未拆封的、冰冷而鋒利的精細手術刀。
按下門鈴，幾乎立刻就開了。
門後站著的不是管家，而是焦耳。
“宋醫生，鬱總在二樓書房等您。”他的聲音平淡，側身讓開，“請跟我來。”
玄關空曠，地面是冰涼如水的大理石，倒映著頭頂巨大的、造型奇特的吊燈。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若有似無的香氣，冷冽的雪松混合著一絲微苦的柑橘，很特別，莫名讓她緊繃的神經鬆懈了半分——至少，這裡沒有李國富辦公室那種令人作嘔的甜膩香水味。
客廳大得離譜，整面牆的落地玻璃窗外，是翻湧的雲海和陡峭的崖壁，景色壯闊到令人心悸。旋轉樓梯蜿蜒向上，沒入陰影。
“鬱總吩咐，您可以首接上去。”焦耳停在樓梯口，沒有再跟隨的意思。
宋以遇點點頭，獨自踏上樓梯。
地毯厚實柔軟，吸收了所有腳步聲。世界彷彿瞬間被抽離了聲音，只剩下她自己清晰的心跳，和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她握緊了診療箱的提手，皮革表面傳來冰涼的觸感。
二樓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面有極輕的、紙張翻動的聲音。
她抬手，敲了敲門。
“請進。”鬱患的聲音微微沙啞，帶著一種午後初醒般的慵懶。
宋以遇推門進去。
書房比她預想的更……私人。
三面到頂的書架塞滿了各種語言的書籍，空氣裡是舊紙張、油墨與那雪松苦橙香混合的、沉靜而深邃的氣息。房間的另一端，巨大的生態魚缸佔據整面牆，幽藍的水光緩緩流動，映得房間光影搖曳。幾尾銀龍靜靜懸浮，鱗片折射出冰冷的光。
而鬱患，就坐在靠窗的單人沙發裡。
他沒穿西裝，只套了件寬鬆的淺灰色羊絨衫，同色系的長褲，赤腳踩在厚厚的白色長絨地毯上。膝蓋上攤著一本厚重的《神經解剖學圖譜》，他正低頭看著，修長的手指停在某一頁複雜的腦幹結構圖上。
窗外的天光透過紗簾，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柔和的、毛茸茸的光暈裡。
這畫面和清算者、幽靈操盤手的傳聞，十分割裂。
宋以遇站在門口，一時間竟忘了開口。
似乎是察覺到她的目光，鬱患抬起了頭。
西目相對的瞬間，宋以遇清晰地看到，他眼底原本沉靜的、甚至帶著點倦怠的迷霧，驟然散去，被一種明亮到近乎灼熱的光取代。那光晃得她心頭一跳，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
“宋醫生。”他合上書，隨手放在旁邊的矮几上，站起身。赤足踩在地毯上，悄無聲息地朝她走過來，停在了一個禮貌但又不算疏離的距離，“麻煩你跑這一趟。”
“應該的，鬱總，我們開始吧。”宋以遇定了定神，放下診療箱，取出記錄本和聽診器，“您說失眠史有十年，最初是什麼誘因，還記得嗎？”
鬱患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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