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建軍掐滅了快燒到手的菸頭,清了清嗓子。
“好,老羅問得首接。那我就說首接點。從明年開始,廠裡準備推行三項新舉措,也可以叫‘三準’政策,分別是準製片人、準自由職業者、準出資人。”
他又詳細地解釋了一遍。
羅榮光雖然平常技術做的多,但也是跑過專案、接觸過市場的,一聽就全明白了。
這哪裡是什麼高深的現代企業制度改革?說穿了,就是在體制的軀殼下,開啟一道口子,默許甚至鼓勵大家“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表面不強制下崗,但潛臺詞很明顯,廠裡養不起所有人了,有本事的自己出去找食吃,廠裡提供個名分和有限支援,順便抽點成。
什麼叫準製片人?就是誰能弄來錢拍片誰就可以當製片人,還享受收益分成。準自由職業者就是允許你打著廠裡的名頭,有門路的找門路,在外去接活,搞廣告、搞攝影,可以優惠租用廠裡的裝置。至於準出資人就更好理解了,就是鼓勵內部職工或外部人員,如果有閒散資金,可以投資到廠裡的影視專案中,按投資比例參與利潤分配。
臺下許多老職工卻聽得雲裡霧裡,甚至有些匪夷所思。
在廠裡幹了一二十年,早己習慣了“國家的人”這個身份,老張試探著問道。
“廠長,你這準製片人……是不是說,以後誰有錢,誰就能拉來投資,誰就能把……把羅主任頂下去,自己當製片主任了?”
這話引得一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鬨笑起來。
“哈哈,那不就是誰有錢誰是老大唄?”
“以後誰能拉到專案誰當主任了!”
羅榮光坐在那裡,感覺如芒在背,臉上黑得能滴出水來。
“胡說什麼!老張你別瞎理解!”方建軍連忙呵斥,趕緊解釋。
“羅主任是廠裡任命的製片主任,負責廠裡的主體專案的。我說的是專案制的準製片人,你自己拉來的活,你自己主要負責,廠裡給你平臺和支援,賺了錢大家按談好的比例分。這是激發大家積極性,搞活經營!”
這時,坐在中間區域的幾個導演部的人坐不住了。他們算是廠裡還有點藝術追求的“文化人”,向來自視清高。
一個戴著眼鏡、頭髮有些凌亂的中年人站了起來,語氣很刻薄。
“那說白了,不就是以後拍片子,都得看投資方、看老闆的臉色了嗎?咱們這些廠裡的導演算啥?給老闆們打工的夥計?還是伺候這些大老闆們...........玩女演員、女明星的臭皮條客?”
“老李,你……你怎麼說話的?怎麼就是玩女演員的?人家就沒有正兒八經投資拍電影的嗎?”
方建軍氣得手指發抖。
“方建軍你自己說,這年頭有幾個正經投資拍電影的?”
會議室裡再次炸開了鍋,支援的、反對的、迷茫的、憤怒的……各種聲音爭吵不休,亂成一團。
這就是90年代末期,眾多地方電影製片廠面臨的現狀。
他們是餓不死,可電影主業也早己名存實亡,一年到頭難得有一兩部自主創作,全靠上級指定的“指標片”和微薄的行政撥款維持著一口氣。
創作隊伍流失嚴重,人心渙散。稍微有點資源和門路的廠子早己轉型,經營一些與電影無關的第三產業為生,當房東、搞物業。
就連西安電影製片廠,華語電影的巔峰代表,曾拍出《紅高粱》的藝術聖地。張藝謀、陳凱歌、顧長衛這樣的第五代導演都在這裡起步,可這兩年也都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