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事情都落在他身上
賬房的老張來找他,說這個月的賬對不上,少了一筆銀子,不知道花到哪裡去了。他翻了翻賬本,翻了好幾頁,一個字都看不懂——沈鳶記賬的時候,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他從來沒看過,現在想看,也看不明白了。
他讓老張去找柔兒。柔兒倒是願意管,但她管了沒幾天,賬目就亂得一塌糊塗,老張私下跟翠兒說“如夫人連算盤都不會打”。翠兒說“少夫人會打,少夫人打得比賬房先生還好”,說完才想起來,少夫人已經走了。
柔兒也來找過他,說府裡的下人不好管,她說什麼他們都不聽,一個個偷奸耍滑的,讓她一個人在正廳裡乾坐著,茶水都沒人續。顧硯庭去訓了一頓,下人老實了幾天,又故態復萌。他忽然想起來,沈鳶在的時候,從來沒有跟他說過下人不好管。她都是自己管,管好了,不跟他說,管不好,也不跟他說。他以前覺得這是省心,現在他才知道,這不是省心,是他從來沒有替她分擔過。
他每天晚上回到房裡,看見空蕩蕩的梳妝檯,看見空蕩蕩的床,看見窗臺上那盆蘭花不見了,只剩下一個空盆,盆裡的土幹得裂了縫。他站在空盆前面,忽然想起來,沈鳶走的那天,把蘭花也帶走了。她帶走了自己能帶走的一切,把跟顧家有關的一切都留下了。
他從袖子裡摸出那支銀簪,攥在手裡,攥了很久。
第二天,他去了兵部,遞了一份摺子,請求調任江南。
同僚問他為什麼,他說江南有軍務。同僚笑了,說江南太平得很,哪有什麼軍務。他沒有解釋,只是把摺子遞上去,然後轉身走了。
他要去江南。不是因為有軍務,是因為有人在江南。
沈鳶在繡坊裡過了第一個月。
她算了一筆賬,這個月的收入減去支出,扣掉陳掌櫃的工錢和翠兒的月錢,還剩下三兩銀子。不多,但夠她活下去了。她把賬本合上,走到門口,站在河邊,看著河面上的船來來往往,船上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倒映在水裡,像是水裡也有一條街,和岸上的一模一樣。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重新活了一次。
以前在顧家,她活的是一個身份——顧將軍的夫人,顧家的少夫人,婆婆的兒媳,下人的主母。她活得很累,但她不知道累,因為她以為這就是她應該過的日子。現在她活的是自己——沈鳶,雲錦閣的掌櫃,一個會繡花的女人,一個靠自己活著的女人。她活得很累,但她知道累,因為每一分累都是她自己的,每一分累都換成了果實。
翠兒從店裡探出頭來,說:“少夫人,有人找您。”
沈鳶回過頭,看見裴長淵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包點心,看見她回頭,微微舉了舉手裡的點心,說:“周老闆娘推薦的,說這家的桂花糕不錯。你嚐嚐。”
沈鳶接過點心,開啟油紙,桂花糕還是熱的,香氣撲鼻。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甜的,糯的,桂花的味道在嘴裡化開,和她記憶裡的桂花香一模一樣。
“謝謝。”她說。
裴長淵靠在門框上,看著河面上的船,說:“沈姑娘,你一個人在這裡,有沒有想過——以後怎麼辦?”
沈鳶想了想,說:“沒想過。先活著,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裴長淵點了點頭,說:“也好。先活著。”
他站直了身子,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說:“沈姑娘,你以前在京城的時候,有沒有去過江南?”
沈鳶搖了搖頭,說:“沒有,第一次來。”
“那你記不記得,大概六年前,你在京城城郊的沈家老宅裡,有沒有給一個受了傷的人煎過藥?”
沈鳶愣住了。
她看著他,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的眼睛。六年前,沈家老宅,受傷的人——她忽然想起來,好像是有這麼一個人。那年她十六歲,父親還活著,家裡來了一個受了傷的年輕人,是父親從戰場上帶回來的,渾身是血,昏迷不醒。父親讓她煎藥,她煎了半個月,每天端著藥碗守在他床邊,看著他臉色一天比一天好,然後有一天,他走了,父親說“他回家去了”。
她從來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也從來沒有再見過他。
“你——”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裴長淵笑了一下,說:“看來是記得。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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