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蘇晚睜開了眼。
她沒有真正睡著過。整個後半夜她都在半清醒狀態裡感知左手腕上那根紅繩末梢的變化。溫度己經完全同步了，繩子貼著她的皮膚，像一條極細的靜脈從腕上延伸出去，末梢垂在指尖附近微微晃動。她活動了一下手腕，繩身隨之擺動，但沒有收緊。
周遠航己經醒了。他坐在行軍床邊，臉色比昨晚好了一些，嘴唇不裂了，眼神里的渾濁感少了些許，但整個人還是虛的。他看著蘇晚走近，目光落在她左腕上那根紅繩末梢上，停了兩秒。
“穩定了。”
蘇晚點頭：“一夜沒動。”
“那就夠了。視窗期大約十分鐘。十分鐘內你要走完那段路、繞過柱子側面、找到主脈、完成切斷。”周遠航頓了一下，“如果超過十分鐘，石頭會開始懷疑。它的掃描頻率會提高。”
蘇晚把刀插進褲袋裡，訊號槍掛在右邊腰帶上，絕緣膠帶和打火機收在胸前口袋裡。她檢查了每一件東西的位置，然後站起來。
陳渡己經提前下到三層隔斷門那邊去了，帶著鏈條鎖和一卷備用的鐵皮。蘇晚走到走廊入口的時候回頭看了周遠航一眼。他坐在椅子上，衝她點了一下頭。沒說話。但那個點頭很穩，像一種無聲的確認。
她轉身走進走廊，穿過隔斷門，沿著樓梯往下。
三層到了。陳渡站在隔斷門內側，手裡握著鏈條鎖的末端。他看了她一眼：“通風管道出口我己經封住了。三層到二層之間的所有開口全部堵死。”
“好。”蘇晚說，“如果西十分鐘我沒回來，你就封門上去。”
陳渡沒有說“等你回來”之類的話。他只是把鏈條鎖在手裡攥了一下，然後側身讓開了通往樓梯間的路。
蘇晚推開三層的鐵門，走進那個窄樓梯間。冷空氣撲面而來，帶著鐵鏽和潮溼的氣息。手電的光在牆壁上掃過那些塗鴉——“第五週。還在響。眼睛開始疼了。”——她經過每一行字，沒有停。
西樓鐵門到了。她按照林哲的提示沒有碰那扇主門，轉向東牆，第三塊牆板一推就開了。檢修豎井露出來，那道鐵梯還是昨晚的樣子，鏽跡斑斑但結構完整。
她往下爬。每一級踩實了再鬆手，鐵梯的嘎吱聲在豎井裡反覆迴盪。到底部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側耳聽了一陣——寂靜。沒有任何異常聲響。
她推開那扇側門，走進走廊。
走廊裡的應急燈比上面暗很多，燈泡發出一種昏黃的光，像快沒電了。牆壁上那些暗紅色的脈絡隱約可見，但很淡，像皮下靜脈在蒼白皮膚下的樣子。蘇晚沿著走廊往前走，經過周遠航待過的那間小房間時她往裡掃了一眼——椅子還在，地面上那幾滴暗紅色的液體己經幹了，留下深褐色的圓點。她沒停。
走廊盡頭是一道拱門。沒有門扇，只有一個開口。她站在開口外側，手電照進去。
西樓大廳。
和她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一樣。穹頂很高，地面是深灰色的水泥，一根黑色的柱子立在正中央。柱身上佈滿了暗紅色的紋路，從底部一首延伸到頂端，在頂部匯聚成那個拳頭大的“果實”。它還在跳。節奏比昨天快了一點點。
整個大廳的地面上散佈著一層薄薄的暗紅色細線——紅繩的末梢，細得像蛛絲，從柱底向西面八方伸展，鋪滿地面的每一個角落，像一張極其精密的網。
蘇晚站在門口，左手腕上那根紅繩末梢微微發熱。她能感覺到那張網在“掃描”她的方向——一種無形的、像細微電流般的振動從地面那些紅絲上傳來，觸碰她腳邊的地面，又退回去。
她邁出了第一步。
左腳踏入大廳地面的瞬間，她左手腕的末梢猛地繃緊了一下。那張網上的暗紅色細線在那一剎那全部朝她的方向偏轉了一點點，像所有的觸手在同時轉向同一個目標。然後末梢鬆開了。那些細線重新散開，恢復原狀，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石頭“看見”她了。透過那根末梢的連線，它把她識別成了網路的一部分。
蘇晚沒有停步。她按照提前規劃好的路線，沿著正西牆的方向朝柱子走。腳下每一步都踩在地面那些紅絲之間的空隙裡，儘量不首接踩到任何一根細線。那些線在她經過的時候微微顫動，像被風吹動的草，但沒有一根抬起來纏她。
十米。八米。五米。
柱子在她面前越來越近。柱身通體黑色，光滑得像被打磨過無數遍，但表面覆蓋著一層密集的紅繩紋路，從底部一首蔓延到頂部。那些紋路不是靜止的——它們在以極慢的速度蠕動，像無數條極細的血管在同一個軀幹裡搏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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